第93章 沒人要的可憐蟲
這座南方小城裡,罕見的下起了小雪。雪花落下幾乎不會成片,點點飄散在白牆黑瓦之間,像在水墨畫上淡淡灑了一層薄粉。
河面浮著的一層薄霧,隨寒風氤氳開,把整座小鎮攏得格外安靜。屋檐、石板路、橋頭,都濕漉漉的。
祁晏洲無意窺視那條小眾APP的推送,但抬頭一行字,直接控制了他的手指和大腦。
【嗨,還記得和TA一起走過的十年嗎】
點開:
【八歲,到賀家,賀忱第一次叫我喬小玫】
【九歲,乾爸乾媽不常在家。我第一次給賀忱做飯,番茄炒蛋很咸,但他還是吃完了。還有,他喜歡偏甜的糖醋排骨】
【十三歲,賀忱語文好差勁,不喜歡背課文,每次還纏著我給他輔導,但他會在考完試後給我買小蛋糕】
【十六歲,賀忱為我打了造謠的同學受了傷,每天都要給他上藥,好心疼他】
【十八歲,賀忱偷拍我,照片我很喜歡,設置成了微信頭像(ps.他也很喜歡)】
一行一行,從八歲到十八歲,整整十年。每一條都不長,像是她隨手記下的。十年裡,賀忱出現在每一年的每一段里,生日、考試、吵架、和好,全是他的名字。
最後一條,也停在她十八歲那年:
【十八歲,賀忱跟我表白了,可是他被送走了,我好想他】後面配了三個大哭的表情。
從賀忱出國以後,喬雨玫沒有再更新。
可是她一直保留著這個記事本,直到現在。
喬雨玫從被子裡坐起來,頭髮有點亂,眼睛還沒完全睜開,迷迷糊糊地看著他。
「你叫我什麼?」她又問了一遍。
祁晏洲看她顯然剛醒的樣子,估計她是真的沒聽清。
只說:「小喬妹啊。」
聽不出什麼異樣。
喬雨玫下意識打了個哈欠,壓下紛亂的思緒。
昨晚兩個人都帶著情緒,她是太累了,才無心跟祁晏洲吵。
還以為今早他會擺臉,但他又恢復成了往常的樣子。
剛醒來第一眼冷峻的視線,也成了她徹底清醒的錯覺。
他當作什麼事都沒發生一樣。
喬雨玫正想說點什麼,卻見他已經起身,拿過椅背上的衣服,背對著她穿。
最後拿起桌上的手錶,一邊扣一邊說:「我得先回江城,公司那邊有點事。」
她只好把話咽回去,點點頭,「那你注意安全。」
「嗯。」
祁晏洲拿起手機和車鑰匙,走了兩步,還是折回身。
抬手把喬雨玫的頭髮揉得更亂,唇邊掛起慣常的笑:「新年快樂啊,小喬妹。」
「新年快樂。」她訥訥回道。
祁晏洲快步離開。
喬雨玫看著他消失的背影,說不上來哪裡不對,就覺得他笑得疏離又沒溫度。
她拿過手機,看著滿屏新年祝福,沒什麼特別的。
劃掉以後,又覺得是自己想多了。
但她忍不住想,「喬小玫」三個字,真的是她聽錯了嗎?
……
雨刮器有節奏地刮著擋風玻璃上的殘雪化雨,視線卻還是霧蒙蒙的。
直到昨晚祁晏洲還在想。
這三個多月,喬雨玫對他的好。
那些他都照單全收,並且很受用。
可是今早才發現,其實並不是因為自己在她心裡有多特別。
用喬雨玫的話說,換做任何一個閃婚對象,只要對方不是特別差勁,她也會這麼做。
他得到了昨晚那個問題的答案。
——「你本來就是很好的人,值得人對你好。」
就像爺爺是因為他爭氣,白若楠是因為他姓祁,祁琮甚至從沒想過要他。現在多了一個喬雨玫,給了他一段時間特別的照顧。結果那也只是一個善良的女孩,對身邊人應該做的事。
又想起和喬雨玫的第一次,想起賀忱留在松雲路的手錶。他們擁有過彼此最赤忱的青春,在重逢後,接過吻、上過床。
喬雨玫和自己又沒多深的感情。
所以能理解。
但是在看見喬雨玫熱烈的過去後,再對比她對自己的周全、體面、不越界。只有被自己逼到牆角,才會豎起尖刺。
祁晏洲擰巴得要死。
他沒有辦法不鑽牛角尖,卻也沒辦法責怪任何人。
只能自嘲地扯了下唇,嘲笑自己從小到大就是個沒人要的可憐蟲而已。
後視鏡里那座白牆黑瓦的小城越來越遠,最後融進一片灰濛濛的霧裡。
祁晏洲握著方向盤,把車開上高速。
沒再回頭。
元旦假期,創宇總部大樓只有高層辦公區零星幾個辦公室的電腦還開著。
祁晏洲回到自己辦公室里,桌上攤著幾份需要收尾的合同,手邊一杯咖啡已經涼透了。陳越站在門口匯報了兩句,見他沒有說話的興致,放下文件就退了出去。
剛好又到午飯時間。
因為幾個人都是加班,所以趁著吃飯時打算碰一下下午的工作,好提早收工。
祁晏洲為了節約大家的時間,也去了餐食區。
幾個人圍著餐桌坐著,跟祁晏洲聊了會工作上的事,話題自然而然轉開。
祁晏洲帶了婚戒後,結婚的消息就不脛而走。
他本人也沒有刻意隱瞞。
一位部門負責人笑著問道:「祁總,您這算是新婚吧?怎么元旦還來加班,您太太不生氣嗎?」
祁晏洲沒怎麼動筷子,神色淡淡的:「她也在出差。」
「哦。」那人點點頭,又感慨了一句,「現在的年輕人,婚後都挺獨立的。我跟我老婆剛結婚那會,她一天恨不得給我發八條消息。」
那人又順勢客套一句:「祁總,您太太是做什麼的?」
祁晏洲說:「泰禾的應屆生,做傳播。挺厲害的,全程參與了我們秋季的新品發布會。」
旁邊的人都愣了一下,沒想到他會接得這麼具體。看著他們平時話不多、也很少提私事的總裁,慢條斯理地誇了自己太太兩句。
而祁晏洲也只是下意識說的,說完也不知道為什麼要說這些,說了好像也沒什麼意義。
下午,在公司忙了一會,天色暗下來。連陳越都下班以後,祁晏洲還是沒走。
他不太想回家。
家裡只有劉嬸和可樂。
沒有小夜燈。
重新把上午那份合同從頭看了一遍,注意力卻一直沒能完全回來。
他在辦公室里,坐了很久。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