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怪病侵襲
無常劍主在溝邊停了片刻,便收起石片,走進對面的藥鋪。
門還沒關。
兩名夥計正抬著一張門板,將一個渾身抽搐的漢子往裡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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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子穿著碼頭短工的衣裳,嘴唇發青,額角卻不斷往外冒汗。
門板放下,他忽然一把抓住夥計的手。
「水……給我水……」
夥計趕緊端來一碗。他一口喝盡,還嫌不夠,掙扎著要起身。
郎中按住他肩頭,熟練地紮下一針。
漢子這才慢慢躺平。
「又一個。」
郎中拔開藥罐,臉色很難看。
無常劍主走近,掃了一眼漢子的脖頸。
皮下有幾道淺灰細紋,隨著呼吸微微起伏,已爬到了耳根。
她沒有貿然探脈,只問:「什麼病?」
郎中搖頭。
「頭兩日只是發熱,後來怕光,嘴裡總喊渴。湯藥下去,能安靜半天,過了時辰便又發作。」
「鎮上還有多少?」
「我這鋪子今日接了十七個。南街那兩家,也都擠滿了。」
旁邊一名婦人聽見,立刻湊過來。
「我家男人前天也這樣。昨日說稍好些,出去替人搬貨,到這會兒還沒回來。」
她聲音發抖,手裡攥著一件舊外衣。
「貨棧說人早走了,碼頭又說沒見過。我跑了半個鎮子,連個影兒都沒有。」
門邊另一人忽然道:「我弟弟也沒回來。跟著東街的工頭走的,說替觀禮的仙長修屋,一日給三倍工錢。」
藥鋪里靜了一瞬。
郎中抬頭,看看兩人,壓低聲音。
「這幾日來的人多。有人去山上看比劍,有人半夜接活兒,鎮守府說再等一等,別自己嚇自己。」
婦人眼淚一下掉了。
「可他病著啊,哪裡能走遠?」
無常劍主從袖中取出一張極薄的紙,遞到她面前。
「名字,住處,最後見到他的地方,都寫下。」
婦人望著她,有些遲疑。
她這才露出令牌一角。
婦人眼睛驟然睜大,撲通就要跪,被一隻手托住。
「別出聲。先寫。」
無常劍主又看向郎中。
「病人近日吃過什麼,喝過哪處水,你可問過?」
「問了。井水、河水都有,吃食也各不相同。像是沾了什麼髒東西,可前日鎮裡供奉來看過,說沒查見邪氣。」
「誰來過?」
「鎮守府的供奉,還有一位上山觀禮的先生。」
郎中朝門內指了指。
檐下掛著一枚銀色小鈴。
「那位先生留下的。說病人抽搐時,輕晃兩聲,能定神。起初還真有些用。」
無常劍主目光停了一瞬,沒有伸手去碰。
她讓郎中照舊收治,留下幾枚靈銖,隨即出了藥鋪。
巷口,兩名灰衣弟子已等著了。
他們一人查街坊,一人查貨棧,帶回的消息竟差不多。
近幾日,至少有二十多人沒回家。
鎮外幾個村子也有人來找過親屬。失蹤者多是壯年,有短工,有送貨的腳夫。少數在鎮裡討生活的散修,同樣斷了音訊。
「都在大比開場之後。」
弟子低聲道。
「街坊起初當他們賺了工錢,留在外頭看熱鬧。直到今夜,有兩戶人家上門問,才發現附近還少了人。」
無常劍主將那張寫滿名字的紙折好。
「你們把病人住處記下來,先別碰藥鋪里的鈴。還有一個人呢?」
「沿水路往北去了。方才遞訊,說找到一處新修過的舊井。」
「讓他在外面等。」
無常劍主剛走出兩步,腳下影子忽然一晃。
她抬手,將身後弟子往旁一推。
嗖!
一根烏釘擦著她耳邊飛過,釘進了牆裡。
兩側屋脊,同時落下五道人影。
前後退路被堵得嚴嚴實實。
其中一人抬手,四面牆角升起一層灰霧。街上明明還有人走動,這條巷子卻一下沒了聲音。
無常劍主看著那五人,神色沒有半點變化。
「來得倒快。」
回答她的,是一柄迎面劈下的重刀。
刀罡未至,地上的碎石已被掀起。
後方那人同時出拳,拳勁壓著巷中氣流,直撞她後心。左右兩人則各持短錐,身形飄忽,封住她能躲開的地方。
最後一人站在屋脊,指間符火接連亮起。
五個人配合得極熟。
每一道氣息都凝練深厚,絕非尋常死士。
無常劍主卻在刀鋒落下之前,先一步沉入腳下的影子。
重刀斬空,拳勁撞在刀背上,巷中轟然一震。
兩名持錐者立刻向內合圍,短錐同時釘向地面。
可地上的影子已經分開。
無常劍主從持刀者背後出現,黑劍出鞘,貼著他肋下送進。
血濺了半面牆。
她不等劍勢用盡,右腕一轉,將那人撞向隨後撲來的拳手。
兩道身影相撞,屋脊上的符火也到了。
無常劍主揮袖,三枚黑色劍光從袖底飛起,迎上符火。
火光炸散。
她卻已從散開的煙里掠過,落在屋脊邊緣。
施符那人臉色驟變,雙掌一合,胸前浮起一塊青銅護符。
黑劍一閃。
護符連同他胸前的衣襟一併裂開。
那人倒飛出去,砸進院牆。
剩下三人沒有退,反倒同時燃起內息。
兩柄短錐在半空交錯,灰色細網兜頭落下。拳手一腳踏碎石板,渾身氣血幾乎燒了起來。
他衝過那面細網,迎著黑劍撞了上去。
無常劍主眼神一冷。
這種打法,分明早沒打算活著回去。
她沒有與他對沖,劍尖在錐網上輕輕一挑,借著反震,向上拔高半丈。
拳手撞空,剛要折身,一道薄薄劍光已穿過他膝後。
雙腿一軟,人便重重跪倒。
無常劍主落地,左掌按住他後頸,右劍連點兩下。
兩名持錐者悶哼著摔進牆角,腕脈盡斷。
從交手到結束,只有十餘息。
巷中的灰霧還沒散,五人便全倒下了。
無常劍主扣住拳手下頜,不讓他咬合,劍氣隨即封住幾處要穴。
「誰派你們來的?」
那人抬眼看她,忽然笑了。
嘴沒能動,喉間卻響起一串怪聲。
無常劍主心頭一凜,立刻撤手。
那人的胸膛驟然鼓起,皮下浮出密密麻麻的黑紋。
「退開!」
她揮袖將兩名弟子推到巷外。
噗的一聲,跪在地上的人塌了下去。
皮肉迅速腐爛,黑黃膿水從衣領里湧出。幾乎同時,另外四人的身體也開始潰散。
沒有人求饒。
更沒有人試著阻止。
五個人寧可將自己化成這一灘污物,也不肯留下一句活話。
無常劍主以劍氣裹住其中一團黑氣,剛要細察,那團黑氣便猛然散去,連一絲完整神魂都沒留下。
她臉色徹底沉了。
能將死士養到這種地步,鎮下藏著的東西,比她原先想的更狠。
灰霧散去時,巷外仍沒人察覺動靜。
無常劍主收劍,蹲在其中一灘膿水旁。
衣裳已被腐蝕,金鐵還在。
一塊拇指大的銅牌落在牆根,刻著「乙七」兩個字。銅牌背面沾著白灰,還有幾根細細的青苔。
她用劍尖挑起,聞了聞。
修井用的灰漿。
另一頭,看水路的弟子也趕到了。
他沒進巷子,先朝身後看了一眼。
「師父,北街舊井確實不對。井口前幾日才封過,今晚又開了。裡頭往外冒熱氣,卻聞不著水腥味。」
無常劍主將銅牌遞給他。
弟子只看一眼,臉色便變了。
「井邊的木架上,也掛著這樣的牌。我數過,少了五塊。」
正好五個人。
無常劍主起身,先將病人名冊與截殺的事傳回山中。
玉簡亮了三次,才緩緩暗下。
消息送出,她便沒有再等。
「你回山,把這銅牌交給單師兄。其餘兩人去舊井外守著。我下去看,兩刻不出,立即退走。」
「師父,弟子陪您……」
「照辦。」
她將令牌交到那弟子手中,轉身掠出巷口。
舊井藏在一處廢棄的染坊後面。
前院還堆著破缸,門板上貼著幾道歪斜封條。無常劍主穿過院牆,便看見那架新換的轆轤。
井沿乾淨得過分。
幾處磨痕都還發白,繩上更沾著新鮮泥土。
她放開神識向下探。
三丈之後,一片空白。
神識沒有被撞回,卻像落入濃霧,摸不到盡頭。
袖中石片冷得刺骨。
無常劍主取出一枚影劍符,按在井口內側。隨後收斂氣息,縱身躍下。
井壁飛快上掠。
到了四丈深處,腳下忽然出現一層薄水。
她足尖一點,正要借力,便聽見下方傳來細微的空響。
水下鋪著木板。
她抬手一掀,木板向旁滑開,露出一條斜斜通向地下的石階。
井是假的,水也只有淺淺一層。
無常劍主沿石階下行,很快走進一條新鑿的甬道。
地面留著車轍。
兩側岩壁上,鑿痕還泛著濕光。運出的石渣被填進舊水渠,壓了半壁。
有人把鎮裡早已廢棄的排水道連成一片,又在底下另開了一層。
她伸手摸過牆上的灰漿,指尖微沉。
摻了隔神砂。
難怪鎮裡供奉探不出異樣。
更遠處,還有幾枚嵌入石壁的舊劍符。
劍符上殘留著天絕劍宗的氣息,顯然是從山下護持民宅的舊物上取來的。
有它們在,尋常巡查法器便更不容易示警。
無常劍主眼底發寒。
竟能在劍宗眼皮子底下,把一個鎮子的地下挖成這樣。
開鑿的人,運土的人,送符送料的人,絕不止今夜那五個死士。
甬道盡頭,忽然傳來一聲慘叫。
她立即隱去身形,貼著牆根往前。
轉過兩道彎,眼前豁然開闊。
一座石廳藏在地下。
廳里立著十幾張石台,台面刻滿細槽。灰白色液體沿槽流淌,匯入中央一口黑池。
石台上,全是人。
有人被鐵箍鎖住四肢,有人躺著一動不動,胸口卻還在微微起伏。幾名穿灰衣的人正在台間走動,手中捧著骨釘、藥碗與刻符的小刀。
慘叫聲,便來自最近一張石台。
一個壯年男人被按著肩膀,半截衣袖已被撕去。手臂上嵌了幾根黑色骨釘,釘與釘之間,細紋正往皮下鑽。
他的眼睛還清醒。
嘴唇顫了幾下,仍在求人。
「別弄了……我不掙這個錢了……」
灰衣人沒有理會,將一碗藥灌進他口中。
男人全身一繃,脖頸浮出與藥鋪病人一模一樣的灰紋。
無常劍主握劍的手猛地收緊。
就在這時,另一側有人拖著板車走過。
車上的人已經生出異變。
背脊隆起,指骨異常修長,皮膚下儘是黑色脈絡。可那人腰間還繫著短工常用的舊布帶。
其中一截,繡著「阿生」兩個歪歪扭扭的小字。
藥鋪那婦人寫下的第一個名字,便叫周生。
無常劍主的目光,從布帶移向黑池。
池邊放著幾隻淺盤。
盤中凝著極淡的清光,氣息正而不烈。每取出一點,灰衣人便將它混入藥液,再灌給石台上的人。
劍宗氣運。
沈硯判斷得沒錯。
那些偷來的氣運,正在這裡催養活人身上的邪物。
清光一入體,原本暴走的黑紋便伏了下去。傷口也開始癒合,連外泄的煞氣都淡了幾分。
若真讓這些人走出石廳,光憑遠觀,甚至會以為他們得了某種修行機緣。
石廳後方,還有數道鐵門。
每一道門後,都傳來低沉的喘息。
無常劍主緩緩往後退。
她可以殺掉眼前這些灰衣人,卻不知骨釘與黑池之間是否相連。
十幾條活人的命擺在這裡,稍有差錯,便都可能被卷進去。
先回井口,通知宗主,叫沈硯一同下來。
她剛轉身,身後忽然響起一串鈴聲。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