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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誅仙陣

  「後來呢?」謝無雙輕聲問,甚至已經忽視了自己有些僭越。

  「後來朕便做了皇帝。」趙熾也不計較,笑著道。

  「她替朕把這些髒事,都做完了。等朕回到皇都,她已經準備離開。」

  「朕問她,你不留在宮裡嗎?她說,我若留下,你便一輩子都是那個在御花園被我用木劍追著跑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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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是帝王,不能有軟肋。」

  趙熾說到這裡,手掌無意識地按在了御案邊緣,指節微微發白。

  「所以她走了。說是去天絕劍宗,說是去尋她的道,說是為了躲清靜。」

  「可我知道,也不全是為了那些。」

  「劍宗里有她的故人?」謝無雙道。

  「有。」

  趙熾道。

  「她入天絕劍宗,一半是為了修行,另一半,是為了保我趙家與劍宗之間那點香火情。」

  「朝中多少人想動劍宗,多少人也想借劍宗來動我。」

  「她把命都放去那裡了,卻不在我身邊。」

  「這宮裡,便再沒人會在朕做噩夢的時候,從被角伸出一隻手來了。」

  謝無雙張了張嘴,最終只道:「莊劍主她……用心良苦。」

  「是。她越是這樣,我越不知該怎麼面對她。」

  趙熾忽然站起身,走到殿門處,望著外面沉沉的夜色。

  夜風裹著初冬的寒意灌入殿中,吹得他衣角獵獵。

  「這些年,她從未主動回來過。」

  「哪怕是我生辰,也只是讓人送來一把尋常的劍穗。」

  「可我知道,我身邊這些事,她心裡都記著。她人在山上,眼睛卻一直看著這皇城。」

  他停頓了片刻。

  「所以,朕說朕怕她。怕的不僅僅是她這個姐姐,更是怕有朝一日,她會發現,朕這個大胤皇帝,還是讓她失望了。」

  謝無雙沉默了很久,而後道。

  「陛下是真命天子,所作所為,皆是為了這天下。」

  「真命天子?」趙熾轉過身來,眼底終於浮起了一點屬於帝王的冷冽。

  「謝無雙,這世上若真有真命天子,那也是莊蘺焰用手中劍,給朕掙來的。」

  「所以,朕現在做這些,不過是不想讓她覺得,當年那一劍,遞得冤枉。」


  他重新走到劍架前,伸出手,極輕地摩挲過那柄墨綠古劍的劍首。

  「這劍,是她當年出宮前送我的。」

  「說我若有一日壓不住這朝堂,就拔出劍來,當眾把欺君的人斬了。不管那人是誰。」

  謝無雙倏然抬頭。

  趙熾背對著他,聲音不大,卻重如千鈞。

  「即便是朕的弟弟,朕的兒子,若是真的踏錯了那一步。」

  「真到了該出劍的時候,也決不能手軟。」

  「但若只是他自己,不會有這個膽子,一個黃口小兒,心術不正是一回事,能把手伸到朕的龍脈上,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他轉過身,盯著仍伏在地上的謝無雙,語氣里沒有半點溫度。

  「替他們出謀劃策的,都有誰?涉事的都有誰?那個勞什子縣令,又是被誰保下來的?」

  「這些事,屬下還需要進一步查證。」

  「可你們都瞞了朕三年。」

  趙熾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語速極慢。

  「三年,足夠一個孩子學會走路,足夠一座城換三任主官,足夠一樁交易從頭到尾都爛在泥里,變成誰都能踩一腳的爛攤子。」

  謝無雙不敢抬頭。

  「陛下,屬下絕不敢期滿陛下,屬實是……到了近日才確定這些。」

  趙熾又冷笑了一聲,轉身走回御案前,抬手將堆疊的奏摺掃到一邊,親自鋪開一張白紙,提筆蘸墨。

  「方才你說,天絕劍宗來皇都清理門戶,那常世博我不關心。可天絕劍宗的人若在皇都出了什麼事,這筆帳,算誰頭上?」

  謝無雙這才重新跪直了身子,將一路跟著的消息道出。

  「稟陛下,那天絕劍宗的弟子……半路被人截殺,目前性命堪憂,我的人還在跟著他。」

  「那還等什麼?趕緊救人。」

  趙熾頭也不抬,筆走龍蛇般在紙上寫了幾個字。

  「把人救下來,再給劍宗送回去,也算是讓天絕劍宗,欠我大胤一個人情。」

  「陛下……」

  謝無雙的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卡住了。

  趙熾抬頭看他一眼,察覺到一絲不對勁,眉頭猛地擰緊了。

  「怎麼,你又有什麼不能說的?」

  謝無雙握緊拳頭,指甲嵌進掌心,終於道:「那截殺劍宗弟子的人……是……」

  他沒敢看趙熾的眼睛,只是死死咬著牙。


  「是九王爺……。」

  趙熾的手停在了半空。

  一滴墨從筆尖滑落,滴在雪白的宣紙上,「啪」地一聲,洇開一團深褐色的污跡。

  「趙僵……」

  他念出這個名字,每一個字都像從冰水裡撈出來。

  「好。好得很。一個在南邊用刀,一個在北邊坐鎮。」

  「我的親弟弟,還真是越來越有出息了。」

  壓製成這樣的怒火,比雷霆還可怕。

  他的聲音輕得發顫,那怒氣卻像是要燒穿殿宇。

  「你既然都開了口,那應該是已經查過一些了,不得再有任何的隱瞞。」

  「是。屬下懷疑,有人在都城搗鬼,暗流涌動。」謝無雙沉聲道。

  「但目前屬下沒有辦法調查出更多的東西。這事牽扯到五王爺和九王爺,甚至……太子殿下。」

  趙熾當然知道他話中之意。

  他閉了閉眼,抬手擺了擺。

  「去查吧。但是,要把握好度。」

  「屬下愚鈍,請陛下明示度在哪兒。」

  「放肆。」

  趙熾冷笑。

  「你倒是真會裝糊塗,這是在逼朕把話說絕了,日後若出了什麼岔子,你也好把這僭越之罪往朕身上推上一半。」

  「屬下不敢,願為陛下赴湯蹈火,只是……」

  「只是怕了?」

  趙熾的眼神落在謝無雙臉上,像在看他,又像在透過他看這滿朝文武。

  「還是說,連朕的御鱗衛,都要看那幾家的臉色行事?」

  「屬下絕無此意!」

  「好。那就算是我命令你去查,但要保持低調,該避則避,該退則退。」

  「朕現在還不能讓他們察覺到,朕已經知道。」

  「遵命。」

  謝無雙應得極快。

  「還有。」

  「陛下請吩咐。」

  「那劍宗弟子……」趙熾站起身來,走到殿門前,負手而立,外面天色已經微白。

  他想了很久,最後道。

  「救他一命。常世博的事,他或許知道些什麼。」

  「但人暫時別放回去,讓他和你們一同參與調查。」

  「屬下遵命。」


  謝無雙站起身,抬手握拳,錘在胸口,行了一個大胤軍禮。

  他轉身大步走到殿門旁,只一個手勢,原本空無一人的迴廊各處,數十道暗銀色的身影無聲浮現。

  齊齊跟在他身後,如風掠過夜色般消失在殿宇之間。

  趙熾仍站在殿門前,望著那些遠去的身影,忽然道:「孫無咎。」

  老太監從廊柱的陰影后走出來。

  他走得很慢,步履卻出奇的穩,像一桿在風裡都不會抖的舊秤。

  滿面皺紋,兩鬢皆霜,一雙眼卻溫潤清亮,透著股與這深宮毫不相襯的出塵氣。

  「陛下。」他彎下腰,聲音又輕又穩。

  「朕這些兒子,一個個都不讓人省心。」

  趙熾道,目光仍望向遠方,那裡,晨光已悄悄爬上宮闕頂端,將整座太極宮染成淡金色。

  「太子擔心自己的位置坐不穩,老五、老九不肯安分,邊關又不平。」

  「天絕劍宗那頭,老宗主姬無黍雖不說什麼,可出了鄢陵縣的事,再加上這常世博,嘖,他倒是在等著看朕的笑話了。」

  孫無咎不言,只是靜靜聽著。

  「這些人都不能消停一點。朕還沒老到要給他們分家產的時候。」

  「陛下保重龍體......」

  趙熾轉過身,看了這老太監一眼。

  「算了,和你這老東西也聊不出個屁來。去,把秦驍給我叫來。」

  孫無咎微微抬頭,眼底閃過一絲極淡的訝色。

  「陛下,這天都還沒亮透,就要叫秦將軍進宮嗎?」

  「是。你告訴他,即刻入宮,朕現在就要見他。」

  「老奴遵旨。」

  孫無咎退下時,半點聲息也無。

  他身形沒入廊角陰影的瞬間,整個人便如一滴水落入深潭,連衣角的擺動都未驚動。

  直到他走後,趙熾才緩緩鬆開負在身後的手,那雙手在晨光下微微發顫。

  他這輩子起起伏伏,什麼樣的刀光劍影沒見過,可一夜之間,兄弟反目,太子離心。

  那滋味到底比什麼刀劍都要磨人。

  趙熾獨自走回寢殿,在那柄墨綠古劍前站了很久,才慢慢將它從架子上取下來,抽出三寸。

  劍刃如霜,倒映出他的半張臉。

  眉宇間,殺意與倦意在無聲交織。

  「趙僵。」他低聲道。


  「別逼我。」

  ...

  ...

  與此同時,天絕劍宗,絕劍峰,陳實已經準備下山。

  夜風未散,天邊還掛著幾顆不肯退場的星子。

  陳實跟著那匹由凶獸神魂所化的土黃小獸沿著一條隱秘的山道往下走.

  走了約莫一個時辰,已出了外門峰的地界,到了劍宗與皇都方向交界處的一片野林。

  這是陳實第一次見猙如此凝重。

  途中有幾撥聞著人味靠過來的山精野怪,都被陳實拔劍解決了。

  如今他再對上這等貨色,連看都不必多看,一劍一個。

  有幾個稍有修為的,撐不過他三招。

  「你倒是越來越像樣了。」猙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

  陳實沒答,只問:「還有多遠?」

  「快了。」

  又行了半炷香,猙停了下來。

  陳實環顧四周,只見前方林中空地上,約有七八株老樹成環形拱立,樹身焦黑,地面寸草不生,隱約可見幾塊破了邊的陣石散落其間。

  這裡布過陣。

  「這種規模的小陣法,平日裡只會吸引一些山精野怪,不足為懼。」

  猙繞著小土狗的身體在空地邊緣轉了一圈,忽然化作人形,蹲下身,用指尖在地面上一抹,又湊到鼻邊嗅了嗅,臉色驟變。

  「陳實。」

  「怎麼了?」

  「這些陣法都是最近才剛布置的。」

  陳實一怔。

  猙起身,一腳踩碎了一塊埋在土中的半截骨片,眼中凶光畢露。

  「每一個陣眼都完好,甚至還沒來得及被靈氣侵蝕。」

  「就像……有人故意在這裡練手,拿你天絕劍宗的外圍地脈當練手的地界。」

  陳實走到陣中,運轉內息去探,果然能感覺到一股極淡極淡的煞氣。

  自腳底深處向外滲透。

  若非他氣海里有金色小樹苗坐鎮,對這類陰邪氣息最是敏感,恐怕也一晃就過去了。

  「這到底是什麼陣?」陳實問。

  猙又嗅了嗅,而後慢慢退後一步,看向陳實,那眼神之複雜,前所未有。

  「這是……血河誅仙陣的引子。」

  陳實沒聽說過這個名字,但光是「誅仙」二字,便已足夠驚心。


  「上古大陣,以地脈為骨,以生靈為祭,引血河之力沖刷一域。」

  「此陣一旦布成,整座天絕劍宗的護山大陣都會被從根子上瓦解。」

  「數萬弟子的道基,將在血河沖刷之下化為烏有。」

  「但也不必如此擔心,這只不過是模仿了一個殼子,若是這誅仙大陣陣這麼容易擺,那些個宗門早就滅絕乾淨了。」

  猙的聲音很沉,沉得像從地底滾上來的雷。

  「但確實有人是想要對你劍宗動手,這已經不是邪道或者魔宗小打小鬧了。」

  陳實的瞳孔驟縮,驚得一句話都說不出。

  猙繼續道。

  「天絕劍宗是劍修祖庭之一,九峰大陣千百年來從未被人攻破。」

  「可從十年前起,就有人開始在你們外圍地脈上試陣。」

  「這裡一塊,那裡一塊,全是這血河誅仙陣的引子。一旦大陣啟動,即便只完成大半,也足以讓你們元氣大傷。」

  「你能確定?」陳實強壓下心頭翻湧的血氣。

  「老子騙你作甚,你愛信不信。」

  「這陣……可有解法?」

  「這不是你現在該想的事。」

  「你現在必須回山,把這件事親口告訴你的師父,宜早不宜遲,遲一瞬,便多一分變數。」

  「那你呢?」

  「我在此地繼續搜尋,這處小陣被破壞了,但布陣之人必有後手。他若敢回來,我正好看看,是何方神聖。」

  陳實看著他。

  「你之前不還口口聲聲說和天絕劍宗有仇嗎?」

  猙咧嘴一笑,那笑容又凶又傲。

  「有仇不假。可那是老子和天絕劍宗的舊帳。這世上的邪魔外道想滅劍宗,得先問過老子的牙。」

  陳實也笑了,不再多言,轉身便朝山門方向飛奔而去。

  他體內氣海翻湧,只覺那棵金色小樹苗的枝葉都在顫動,連帶著劍靈也跟著躁動起來,似有所感。

  風從耳邊呼嘯而過,他一步踏碎數塊山石,縱身躍起時,天邊已隱隱露出魚肚白。

  腦海中只有師父的臉。

  和那日在洗劍池邊,姬軒說過的,他的天劫。

  如今,這天劫怕是比所有人預想的都要近得多。

  而遠處,九峰之上,黎明前的最後一片夜色里,似有鐘聲響起。

  一下,又一下,沉悶悠長。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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