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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埋伏

  孫無咎下山的時候,天已經黑得透了。

  他走得很慢。

  這山道兩旁古木參天,夜風穿過林隙,把那些老樹吹得嗚嗚作響,像有無數人在暗處壓著嗓子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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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左手提著一盞紙糊的舊燈籠,燈芯燒得極小,只照亮腳前不足三尺的路。

  他年輕時給宮裡的一位貴人提了半輩子燈,落下了這毛病,如今只要是夜路,手裡若沒個亮,便走不安穩。

  山路彎彎繞繞,越往下,林子越深。

  他身後早沒了劍宗的燈火,連山門上那幾盞長明燈都被夜色吞了去。

  他走了一程,忽然停下。

  紙燈籠的光極輕地晃了晃。

  孫無咎嘆了口氣,聲音在空蕩蕩的山道上,不緊不慢地傳開。

  「各位好漢,跟了老身一路。如今這地方,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動手正合適。再走下去,天可要亮了。」

  林中靜了一瞬。

  緊接著,數十道黑影從四面八方的樹影中竄出。

  他們都很會選地方。

  這截山道極窄,背靠斷崖,前臨深澗,兩邊坡高林密。

  月光也照不進來,站在此處,像站在一個被人捏圓了口的黑袋子裡。

  刺客們連腳步聲都沒發出來,只有刀劍出鞘時那極輕的「嗡」聲,像毒蛇吐信。

  火光暴起。

  有人打出了三枚帶火的暗器,三團火光釘在崖壁上,把這一截山道照得慘亮。

  孫無咎看見那些人的臉,都蒙著黑巾,只露出一雙雙眼睛,個個精光內斂,顯然不是尋常山匪。

  他心裡有了分寸,卻也不慌,只將燈籠輕輕放在地上。

  「青天白日你們不動手,偏要尋這黑燈瞎火的地方。老身斗膽,問一句——是要命,還是要錢?」

  為首的刺客冷笑一聲:「要你死。」

  孫無咎「哦」了一聲,像是聽見了一句極尋常的問候。

  而後那三十餘人同時動了。

  這三十餘人,不是一擁而上。

  有十六人在坡上用弓弩,箭矢如雨;有八人從正面輪番直攻;有六人掠到身後封路;還剩下幾個,伏在暗處,伺機而動。

  訓練有素,章法分明。

  這分明是一支軍中精銳里再精銳的小隊,專門用來圍殺高手的。


  孫無咎抬起頭,袖口無風自動。

  他像撣灰一樣,抬了抬左袖。那一片還未落下的箭矢便齊齊定在半空,而後「嘩」地散了,化作一地齏粉。

  他再抬右袖,朝前一拂。

  袖底卷出一片灰濛濛的氣,貼著地面鋪開,像一塊極薄的紗。

  那紗過處,草葉不折,砂石不動,只是那沖在最前的八個人,忽然就停住了。他們仍保持著揮刀的姿勢,有的刀已離孫無咎不足三寸。

  可這三寸,他們再也進不來了。

  「爾等殺人之前,怎不同老身說一聲,是替誰家殺。」

  他往前走了一步。

  很輕的一步,那八個人同時朝他身上「塌」了下去,像雪人遇了火,軟軟地倒在地上。

  他們的刀劍摔在石頭上,叮叮噹噹響。

  孫無咎沒看他們,只繼續往前走。

  坡上的弩手慌了,有人又連射出十餘箭。那箭還在空中,孫無咎已經出現在他面前。

  他一掌按在那弩手的腦門上,那人頭一歪,便再沒了聲息。

  他再一閃,已到了另一人背後,腳下步法極怪,快得真如鬼行。

  所過之處,連慘叫聲都來不及出口,一個接一個的人倒下。

  就是幾個呼吸的工夫,三十餘名刺客,只剩了地上一隻破燈籠,和一個跪著的人。

  那人被孫無咎拍碎了雙膝,跪在地上動不了。

  他臉上的黑巾已被扯去,露出一張極年輕的臉。

  那張臉此刻煞白,眼中全是死色。

  孫無咎在他面前蹲下,掏出條帕子,慢慢擦著手上沾的一滴血道。

  「老身問一句,你答一句。誰派你來的?」

  那青年不答,只看著他。

  那眼神很硬,硬得都不像個要死的人。

  「倒是個硬骨頭。」孫無咎笑了一下。

  「只是這骨頭硬不硬,得問了才知道。」他伸出一指,在那青年肩上一戳。

  青年喉中滾出一串極鈍的痛吼,整個人抖得像篩糠,臉上的汗「唰」地就下來了。

  「誰派你來的?」

  「沒人派。」青年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孫無咎又戳一指。

  這一回青年的整條右臂都軟了下去,像被抽了筋。

  他趴在地上,大口喘氣,血混著涎水滴在石縫裡。


  「老身再問,誰派你來的?」

  青年咬著牙,真就不再喊了。他抬起臉,忽然笑了。那笑比哭還難聽,混著滿臉的血和泥。

  「誰派我們來的?哈……你們這些宮裡的雜種……這些年在山南道、路北道……殺的人還少嗎?」

  「前年河陰縣的糧倉被你們一把火燒了,你知道死了多少人?去年三溪鎮那一晚,你們屠了半條街,連襁褓里的孩子都沒放過!」

  「你現在問我,誰派我來的?我告訴你,是天派我來的!是那些被你們活活害死的冤魂,從土裡伸出手,把我們推到這兒來的!」

  他越說聲音越厲,到後來幾乎是在嘶吼。

  他吼得兩眼赤紅,整個人都撲起來想朝孫無咎身上咬。

  可他都懶得躲,一腳踩住青年的胸口,將他慢慢踩回地面。

  「老身當是什麼了不得的理由。」

  他鬆開腳,退後一步,理了理被夜風吹亂的衣襟。

  然後,他抬起腳。

  那腳落下,很輕,像踩滅一朵花。

  青年口中的叫罵聲戛然而止。

  「鼠輩。」孫無咎淡淡道。

  他站在原地,把帕子疊好,重新塞回袖中,又低頭看了看滿地的屍首。

  那燈籠早被踩破了,燈油潑了一地,火光已經熄了,只剩幾縷細煙。

  遠處山澗的風灌進來,把血腥氣一卷而散。

  孫無咎深深吸了一口,又慢慢吐出去。

  臉上的表情從頭到尾都沒變過,仍是那副恭順溫良的樣子。只是此刻他站在一地的死人中間,那恭順溫良便顯得說不出的瘮人。

  「都敢在天絕劍宗的山門邊上動手了,這年月,連條野狗都敢衝著宮牆吠上兩聲。」

  「皇城那頭,怕也沒比這山道乾淨多少。」

  「陛下和王爺,一個高坐金鑾,一個遠鎮北境,眼睛都盯著千里之外的邊境,卻不知腳底下早就漏了風。」

  他抬起頭,朝劍宗的方向遙遙望了一眼。

  夜色如墨,九峰都隱在霧裡,像一頭伏在天地間打盹的巨獸。

  「小王爺啊,你可得爭點氣。莫要辜負了陛下與老王爺的殷殷期望才是。」

  說完,他轉過身,沿著那條被血洗過的山道,不緊不慢地繼續往山下走去。

  夜風把他的衣擺吹得微微揚起,那一道瘦長的身影越走越遠。

  身後,月光從雲層後面漏下來,像誰在天上點了一盞白燈籠,照著他走過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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