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月色
陳實走下演武台時,兩條腿其實已經有些發軟了。
方才那一劍,外人看著漂亮,銀光如練,飛劍破空,端的是劍仙風範。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那一劍與他陳實到底有多大關係。
他哪裡懂什麼御劍之術?
真正握住照夜曇的,是姬軒留在他體內的那一縷月靈根內息。
那內息如一條絲線,自氣海深處牽出,沿著他的經脈游至指尖,又纏上劍柄.
將照夜曇穩穩噹噹地送到了周沉咽喉之前。
與其說是他陳實御劍,倒不如說是師父站在他身後,手把手地帶著他,刺出了那一劍。
可即便如此,當照夜曇脫手而出的那一刻,那種天地豁然開朗、劍隨心走的滋味,他這輩子都忘不掉了。
那當真是——
劍修一劍,可破萬法。一劍光寒十九洲,凡鐵所至,山河辟易。
他忽然有些懂了,為什麼天下修士千千萬,唯獨劍修被人稱作殺力第一。
為什麼那些老劍修們,寧肯折盡陽壽,也要把一柄本命飛劍磨到心如臂使。
以前在山下看那些說書先生口若懸河,什麼「劍仙一怒,取人首級於千里之外」/
什麼「一劍既出,日月無光」,陳實總覺得那是編來唬人的。
可方才那一劍,才不過是借了師父一縷殘留內息,便有那般威勢。
若是有朝一日,他自己也能修出這等本事,真正以自身劍氣駕馭飛劍,那該是何等光景?
陳實低頭看著自己手中的照夜曇,劍身之上,那層淡淡的月華已經散去。
可他的掌心卻仿佛還殘留著方才劍柄上傳來的溫度與震顫。
「師父……」
他在心裡默念了一句。
自己這個師父,真是瞞了他太多太多。
連這樣重要的東西,也不聲不響地就留在了他體內。
陳實不知道的是,姬軒把這一縷本命內息留在他身體裡。
本是為了在他遇到危險時能護他一命。
卻沒想到,倒讓他提前摸到了御劍的門檻。
今日這一劍,是誤打誤撞不假。
可陳實心裡卻越發清楚了一件事。
他想學御劍。
不是借用誰的,也不是靠著師父的餘蔭。
他想憑自己的本事,讓照夜曇真正地成為他的本命飛劍。
讓它化作一道雪白流光,在九天之上來去自如。
他要堂堂正正地做一名劍修。
這念頭前所未有的強烈,像一粒火種落入乾草,「轟」地一下,在他心裡燒了起來。
當晚,陳實回到菜園小院時,月亮已經升得老高了。
這一日他先是在擂台上與周沉搏命,又去看了幾場比試。
等到下山時,已是精疲力盡。
可偏偏精神卻亢奮得厲害,翻來覆去,怎麼也靜不下來。
院子裡的那些菜蔬,倒是一如既往地長勢極好。
月光澆在上面,翠生生的葉子油亮泛光,看著便叫人心裡舒坦。
陳實幹脆在園子裡轉了兩圈,見籬笆邊有幾株藤蔓被風颳歪了,便蹲下去,一株一株地扶正,又用草繩重新綁了綁。
蘇瑜就是在這個時候回來的。
她提著一隻竹籃,裡面裝著些針線錦盒,是從織雲坊帶回來的活計。
聽見院裡動靜,她先是一驚,待借著月光看清那道熟悉的身影時,才輕輕舒了一口氣。
「小石頭,你嚇我一跳。」
蘇瑜笑著走過來,將竹籃放在石桌上,又伸手去拉陳實的胳膊,想把他從地上拽起來。
「怎麼這麼晚還不睡?明日不是還有比試嗎?你再不好好歇著,上了台哪有力氣。」
陳實順著她的力道站起身,拍了拍手裡的泥,笑道。
「今日這場打得太痛快,這會兒滿腦子都是劍啊光啊的,哪裡睡得著。」
「倒是姐姐,怎麼也這麼晚才回來?」
蘇瑜揉了揉自己的後頸,在石凳上坐下,長出了一口氣。
「織雲坊里忙得很。這幾日來山上的外宗人多了,要修補縫製的衣物也多。」
「那些年輕弟子們不是這裡破了口子,就是那裡掉了盤扣。」
「我既要顧著分派的活計,還要帶幾個新來的妹妹們,等送走最後一批,天都黑透了。」
陳實聽著,皺了皺眉:「怎麼給你加這麼多活?」
「也沒多少。」
蘇瑜連忙擺手。
「我現在好歹也算個小管事,手底下管著好些人呢。」
「大家都很照顧我,重活累活都搶著幫我做。我也就是動動手指,多縫幾針罷了。」
她說這話時,臉上帶著幾分藏不住的滿足。
蘇瑜這一生,從前在王大海那間破屋子裡,受人打罵,從來沒有過半點體面。
如今上了山,竟也能憑自己的手藝當上個「小管事」。
被人尊重,被人照顧。
這些日子她雖然累,心裡卻是歡喜的。
陳實見她高興,便也不好多說什麼,只伸手去拉她的手。
「姐姐,讓我看看你的手。」
他的本意,是想看看姐姐這幾日做多了針線活,手上有沒有被針扎出傷來。
誰知這一碰,蘇瑜整個人像是被燙了一下,「嗖」地就把手抽了回去,臉也「騰」地紅了一片。
「看、看什麼看,我這手好好的,針線活罷了,哪有什麼好看的。」
她的手都藏到了桌子底下,眼睛也不敢看陳實。
兩人之間,便忽然靜了下來。
晚風從菜園外吹進來,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濕潤氣息,輕輕拂過兩人的臉。
月光鋪成一片,落在地上,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
陳實看著蘇瑜月光下微微泛紅的臉,一時也有些不自在地別過頭去。
他也不知道自己這是怎麼了。
分明已不是頭一回見姐姐臉紅。
可今夜不知為何,那一點紅暈從蘇瑜的頰邊一直蔓延到耳根,竟叫他心裡也跟著亂了半拍。
「姐。」
「嗯……」
「以後織雲坊的活,別做太晚,咱們現在也不缺那幾枚靈銖。」
「我知道。你一個小孩子家家的,倒還管起我來了。」
蘇瑜飛快地瞄了他一眼,又低下頭去,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陳實沒再說話。
蘇瑜也沒再說話。
兩個人都假裝去看別處。
可蘇瑜放在膝蓋上的那隻手,指尖還在極輕地發著抖。
她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自己已經不能再像從前那樣,坦然地去當這個「姐姐」了。
以前的陳實,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縮在她身後,連頭都不敢抬。
她拉著他、護著他。
那時她可以把他抱在懷裡,可以揉他的腦袋,可以毫無顧慮地拍他的背。
可現在,眼前的少年已經比她高出兩個頭,肩膀也寬了,背也直了。
如今站在她身前的這個人,能扶著她走過最難走的路,能在幾千人面前一劍定勝負。
蘇瑜說不清心裡那種慌亂是什麼。
她只知道,方才陳實握住她手的那一刻,她的心像被什麼狠狠撞了一下。
於是她慢慢收緊了手指,把那隻被陳實碰過的手,悄悄放在了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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