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 局外動盪
朱紅牆垣,樹灑碎影。
墨客城的學府建在城內的矮山上,內部處處可見層疊的青灰瓦頂,各具神韻的脊獸趴在房檐上,聽著四處傳來朗朗書聲。
湯隱山手中攥著一頂月牙白的禮帽,指尖微微發緊,跟著前方引路的先生,一步步踏過地面刻著纏枝紋的青石板。
這地方他曾經來過,或者說,他曾經也是這裡的常客。
但闊別多年再臨此地,雖然路旁兩側古柏依舊,腳下青磚如昨,但早已經是物是人非,事事皆休。接連穿過兩進院落,一座雅致的書房出現在湯隱山面前,匾額上題著「慎獨』二字,筆力遒勁,氣度自存。
引路的學院先生停下腳步,擡手輕輕叩了叩朱漆木門,脆響聲打破了周遭的靜謐。
「崔山長,湯老師到了。」
說罷,他便側身為湯隱山讓開道路。
「多謝。」
湯隱山輕聲致謝,隨後獨自跨入房中。
書房內陳設如何,已經不用在意,因為早就被到處散落的書卷所遮掩。
房間正中擺著一張梨花木書案,後方坐著一位華發滿頭,面容清癱的老人。
正是格物山在三環的首席山長,崔棠。
「隱山,上次一別,我們有多少年沒見了?」
崔棠沉腕轉筆,在紙張落下最後一筆,隨後緩緩擡起眼眸,溫和的目光落在湯隱山的身上。「回崔老的話,快有七八年了吧。」
湯隱山略顯侷促站在堂下,恭敬回答。
其實按輩分來算,他跟崔棠勉強能算是平輩。但兩人之間如今地位懸殊巨大,就算湯隱山再怎麼不著調,也不敢對崔棠有半點不敬。
「準確地說,應該是八年零三個月了。當真是光陰似箭,轉瞬即逝啊。」
崔棠感慨一句,隨後擡手道:「來,用不著這麼緊張,咱們坐下說話。」
等湯隱山坐穩後,崔棠方才繼續說道:「這些年你一人獨挑變化派的大梁,四處顛沛流離,吃盡了苦頭,當真是辛苦你了。」
「崔老言重了,變化派如今就剩一根小木棍,隨手提著就走了,也談不上什麼辛苦。」
崔棠聞言笑了笑,繼續問道:「說實話,你有沒有怪過我這位老學長?在變化派受委屈的時候,都不曾出手拉你一把。」
湯隱山表情平靜道:「不敢,學海無涯,大浪淘沙。變化派興盛時靠的是自己,衰落那也是因為我們自己不濟事,降級是大勢所趨,人心所向,怪不了任何人。」
「唉。」
崔棠輕嘆了一聲,沒有再繼續多說,轉而問道:「你跟桂生現在進展如何了?」
這話題跳轉的極其突然,湯隱山此刻還正在揣摩著崔棠先前話中有沒有其他含義,瞬間就被打了猝不及防。
「這」
湯隱山愣了片刻,這才回答道:「我剛回來沒多久,跟桂生,也. ..也就跟原來一樣吧。」「一樣可不行啊,你們之間雖然差著一輩,但現在可都一把年紀了,還有什麼好顧慮的?」崔棠語重心長道:「桂生這丫頭為人是強勢了一些,但這也不能全怪她。自從她父親去世以後,器物院的重擔就落在了她的肩膀上。格物山內部是個什麼情況你也清楚,如果她表現的軟弱了,恐怕早就被壓垮了。」
湯隱山點頭:「您說的這些我明白,我也從來沒有怪過她。」
「其實如果當年變化派沒有遭遇那場學災劫難,你現在的地位恐怕比她還要高上一頭,女強男弱的問題也就不存在了。」
湯隱山在四環的時候,每當遇見麻煩,最擅長的就是拿以前的往事來壓人,談犧牲,談風險。但其實他心裡很清楚,那不過是無奈之舉,是他給自己找的最後一塊遮羞布。
現在被崔棠提及,湯隱山顯得有些意興闌珊。
「都是過去的事情了,再說什麼如果,已經沒多大的意義了..」
「不,還有意義,而且意義很大。」
湯隱山眉頭緊蹙,不明所以的看著對方。
「最新的消息,隨著黎土封鎮的削弱,現在一環和二環已經開始連通,而且是連帶著那群外人的地界,一起同步在進行。所以上面已經決定對山院進行重整,以應對瞬息萬變的局勢。」
崔棠神情凝重道:「這次大山長親自安排了,希望由你來牽頭重建變化派。」
「什麼?!」
這個消息不亞於一顆巨石砸進湯隱山的心湖,瞬間掀起驚濤駭浪。
他下意識竄立了起來,雙拳緊握,滿臉興奮。
可很快,湯隱山便冷靜了下來。
那場摧毀整個變化派的學災劫難現在依舊存在,僅僅是兩道並行這種最基本的情況,在進入五位之後都無法穩定,甚至從七位開始,死傷率便會以一個駭人的速度開始攀升,達到一份令人絕望的程度。當年整個變化派上百人都無法衝破這個難關,現在就剩自己一個人,怎麼可能辦得到?
崔棠看著湯隱山明暗不定的臉色,頓時瞭然他心裡在想些什麼。
「這一次的山院重整力度很大,技法院內的技攻和技防,器物院的運用和革新、命域院的增掛和諧振等學派,要全部遷入局勢院中。而且還會抽調三環到五環各大山院的精英,全部到三環來聽候調遣。」「當然,這個過程不會一蹴而就,而是在暗中徐徐進行,以免刺激到其他的勢力,引來不必要的衝突和麻煩。」
崔棠說道:「而我們對於變化派的期盼,並不是要隱山你做出前人無法辦到的壯舉,我們是希望你能把目光放在八位,甚至是九位的低命位上。」
「低命位?」
湯隱山若有所思。
「對。」崔棠點頭道:「在三山九會當中,論綜合實力,我們格物山是眼下當之無愧的人道第一,但你也清楚,如果單論武力這一方面,我們遠不如武士、洪圖、綠林,甚至比起紅花會那種鬆散的組織,都有所不如。」
「八主之爭後,甚至都不用等到那時候,就是現在,亂世已經到來。內有八道明爭暗鬥,外有蠻夷虎視眈眈,上有封鎮日漸衰敗,下有濁物躁動不安.」
「在這種情況下,無論我們格物山是選擇攻還是守,是戰還是退,都不能把希望寄托在別人身上。只有我們自己手裡的槍桿子夠硬,說話才有底氣。」
崔棠這一番長論,算是將格物山如今的處境和應對決策說的透徹乾淨。
「所以我們需要山上的老師和學生們放棄幻想,做好戰爭,甚至是死亡的準備。而對於絕大部分人來說,變化派的研究成果就是能在最短時間內,最大程度提升他們實力的方法之一。」
崔棠沉聲道:「重任在肩,隱山你明白嗎?」
「我明白了。」
湯隱山眼中猶豫不再,拱手抱拳,算是接下了這份重擔。
崔棠見狀展顏一笑,擡手下壓,示意湯隱山坐下。
「最近這幾天,墨客城內的風言風語可不少啊,你聽說了沒?」
湯隱山當然知道,因為這些流言蜚語的主角不是旁人,正是沈戎。
說的也不是什麼好話,而是誅心之言一一沈戎要賣了七位的票。
這個事情最近在格物山的三座大城內鬧得那叫一個沸沸揚揚。
甚至連不少昔日舊識,都專程來問過湯隱山,求證是否屬實。
至於這背後到底是誰在推波助瀾,湯隱山不用想都知道。
長春會「豐』字,渝青錢。
渝青錢這麼做,看似是在自己砸自己的生意,可實際上卻包藏禍心。
要知道讀書人身上最經常被人貼上的一個標籤,那就是「清高』。
在格物山這種有道德潔癖的勢力內,沈戎這番舉動無異於是在他們眼裡扎了一根刺。
就算證明「買票』這件事只是無稽之談,這根刺也依舊會在。
等沈戎回來以後,面臨的將是無數的猜疑和排擠,日子絕對不會好過。
如此一來,對於沈戎這種半路上山的人來說,最好的選擇那就是賣票跑路,換個地方過自己的逍遙日子。
湯隱山今天受到崔棠的召見,本以為對方就是為了這件事而來。
不過現在看著崔棠臉上的笑意,自己似乎沒有解釋的必要了。
「「豐』字這幾年名聲已經爛透了,孤注一擲想要藉助這次的機會翻身,所以他們能幹出什麼舉動,都不足為奇。沈戎想順帶手從他們身上賺點錢,也沒什麼關係。」
崔棠表態道:「墨客城可以配合沈戎演戲,不過「豐』字那邊也不傻,上大當的可能性不高,沈戎能吃多少就吃多少吧,只要不影響奪票的正事就行。」
「多謝崔老。」
「用不著謝我,這也是他自己爭取來的。」
崔棠笑道:「沈戎上山的時間雖然短,但表現突出,等這次「奪帥』的事情結束,他也是咱們格物山年輕一輩的標杆人物了。要是這么小事我們都不給他站,那未免也太讓人心寒了。」
「崔老,沈戎來消息說,在他那邊有人吃裡扒外,賣消息給鱗夷。」湯隱山語氣嚴肅道:「甚至人夷那邊都把手伸了過去,意圖染指選票。」
「這場「奪帥』本身也是一場抓賊,出現這樣的事情都在意料之中。」
崔棠重新執筆,埋頭書案,語氣淡定道:「隱山你告訴沈戎,將在外,軍令有所不受。他想怎麼做就怎麼做,一切由他自己決定。」
筆落紙張,卻凝勢不動。
墨水徐徐暈開,眼看就要壞了整張構圖。
「如果局勢危急,無能為力,那也不要有任何心理負擔,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即便是顆粒無收,老夫也能替他扛住後果。」
話音落地,筆走龍蛇。
湯隱山拱手作揖:「變化派學首湯隱山,代學生沈戎,謝過崔山長。」
房門打開。
湯隱山從中退了出來,剛剛帶上房門,都還沒來得及轉身,背後便有話音響起。
「崔老頭是不是又在說我壞話了?」
湯隱山循聲看去,就見霍桂生斜靠著一根樑柱,左手托著右肘,指間夾著一根細長的香菸。「都是好話,一句不好的都沒有。」
霍桂生冷哼一聲,顯然不相信湯隱山的話。
「說正事,小沈那邊現在情況如何了?」
「不太好。」
湯隱山微微搖頭:「那座蛇巢里毒蛇太多,要做事太難,但目前暫時沒有什麼生命危險。」「那就讓他稍安勿躁。我能幫他,但還要再給我一些時間。」
霍桂生沒有明說具體能幫些什麼,湯隱山也沒有追問。
「對了,他說七位的「彩頭』已經明確,就是票卒手中的虎符。」
湯隱山將沈戎探明的消息全部告訴給了霍桂生聽,詢問其他奪帥場上的情況是否也是如此。「據我目前了解,只有小沈那裡是這個情況。」
霍桂生眉頭緊皺,眼中怒氣難藏:「天工山那些王八蛋到底想幹什麼?難不成這些打鐵的也想當一次人賊?!」
「不一定是他們,畢竟這麼做實在是太顯眼了。」
湯隱山並不是在為天工山開脫,而是感覺是有人故意在混淆視聽,想要把髒水往天工山的身上潑。「所有的虎符都是出自他們之手,出現這種事情,不是他們還能是誰?難不成是興黎會那群妄想復辟的遺老遺少,還是你覺得百行山那群被人踩斷了骨頭的廢物還能有這個本事?」
面對憤怒的霍桂生,湯隱山一時間有些不知道該說些什麼,陷入了沉默之中。
「算了,不管是誰,老娘都不會放過他們。還有那些在背後亂嚼舌根的人,一個都別想好過。」霍桂生甩開菸頭,大步朝著崔棠的書房走去。
兩人錯身而過,霍桂生腳步突然一停。
「崔老頭找你來,都跟你說了些什麼,他沒有為難你吧?」
語氣雖然還是一如既往的強硬,但湯隱山眼底卻掠過了一絲柔意。
霍桂生對於沈戎如此關切,是因為愛屋及烏。
今天出現在學府,恐怕也是聽到了自己被召見的消息,特意趕來。
一切雖然不曾言說,但心意卻早已經在實際行動之中。
「沒什麼。」
「不願意說就算了。」
「桂生,我可能要暫時離開你那裡一段時間,去拜訪一些曾經研究過多道並行的老前輩。」霍桂生身影杵在原地一動不動,雙拳驀然攥緊。
「隨你的便,愛住不住。」
湯隱山緩緩回身,輕柔的目光凝視著那道滿是倔強的背影。
「等我再回來,就不走了。」
話音出口,緊繃的肩頭線條忽然放軟。
雙手雖然依舊沒有鬆開,但捏著的已經不是怨怒,而是滿滿的歡喜。
遠端日沉,金光斜落。
灑在了湯隱山的側臉上,也落在了霍桂生小心翼翼藏在青絲下的白髮上。
夕陽無限好,哪怕近黃昏。
「好。」
長情無需多言,一個字便足以填滿心間。
霍桂生腳步再動時,已經是輕快無比,一腳踹開了崔棠書房的大門。
「崔老頭,我告訴你,我兒子這次要是出了事,我就砸了你的學府」
湯隱山看著這一幕,不再覺得對方蠻橫粗野,臉上反而滿是笑意。
年輕氣盛時候只喜歡女兒柔情,但經了事,吃了虧以後,才知道婆姨火辣才最是暖心。
湯隱山站在遠處看了一會熱鬧,這才從命器中摸出一部電話機。
「小杜.」
「好的,我明白了。您放心,我會去主動拜訪霍院長。」
杜煜掛斷了電話,垂眸凝思了片刻,隨後撥通了另外一個電話。
「渝東家,你們這麼做可有些不講道義了啊。」
杜煜語氣不善,直接開門見山質問對方。
「杜兄弟這是出了什麼事了?」
「大家都是明白人,就用不著說糊塗話吧。釜底抽薪這一招,你們玩得是挺不錯。不過我還是得提醒渝東家你一句,菜可都還在鍋里,如果冷了灶,那大家可就都沒得吃了。」
「無妨,只要兄弟你願意把筷子給我們,別說是冷菜,就算是個隔夜菜,我也照單全收。」「這可是你說的。」
「君子一言,駟馬難追。」
杜煜略作沉吟,將此事翻篇,說道:「楚見歡已經出局了,該給錢了。」
「出局...那就是沒死了?」
「虎符在我們手上,死沒死也沒區別了。」
渝青錢問道:「那天倫城的彩頭是什麼?」
「想知道?那就是得是另外的價錢了。」
杜煜話音剛落,便聽電話對面的渝青錢輕聲一笑,說道:「應該就是虎符吧?」
杜煜臉色猛然一沉,語氣卻依舊平穩:「在玩命的場子上靠猜做事,渝東家難道是打算拿自己子侄的性命來賭一賭?」
「那自然不可能,不過兄弟你胃口太大,我實在是有心無力啊。」
杜煜冷聲道:「這麼說,這是準備一拍兩散了?」
「杜老弟你多慮了,我怎麼可能做那種過河拆橋的事情?只不過是囊中羞澀,希望兄弟你能體諒啊。」渝青錢這番話說的格外委屈,可落在杜煜的耳中,其中卻滿是威脅的意思。
釜底抽薪的目的是逼良為娼,渝青錢這是認為己方已經進了套,沒有了退路,可以被他拿捏,所以準備不出禮錢,改談嫖資了。
杜煜哈哈一笑:「我也是在長春會呆過的人,當然能體諒了,畢竟「豐』字這幾年江河日下,拿幾千兩氣數確實有點困難。」
「要不這樣吧,這次的錢我們兄弟就不要了,就當是提前給渝海侄兒的帛金了,聊表敬意,還請渝東家笑納。」
渝青錢話音轉冷:「杜兄弟,這種玩笑可開不得啊。」
「不想要?」杜煜冷笑道:「可這錢不是欠債,那就只能是帛金,不然渝東家覺得還能是什麼?」「錢是錢,命是命。錢多錢少大家可以談,但如果渝海出了事.. .」
「不好意思,我們兄弟都是泥腿子出身,命賤眼淺,錢對我們來說那就是跟命掛著鉤。」杜煜語氣強硬道:「誰欠我們的錢,我們就要誰的命。」
電話兩端,沉默如刀劍。
渝青錢下一句回答,就是刃口是否見血的答案。
「渝海答應給的錢,我會一個子不少送到你手裡。」
渝青錢終於開口:「不過下一次,我希望你們也能跟今天一樣,拿人頭來換。」
「我做生意,向來童叟無欺。」
杜煜咧嘴一笑:「這次渝東家這麼大方,我們也得會做人,天倫城的「彩頭』就是虎符,十一枚虎符,缺一個都成不了票。所以貴公子渝海手裡那枚虎符該值多少錢,東家可得提前想清楚了。」「多謝提醒,再會。」
電話撂斷,杜煜五指收緊,將電話機捏的哢哢作響。
「豐』字會玩這些手段,並沒有出乎他的意料。做生意嘛,玩點髒活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但是渝青錢還想壓價,甚至準備賴帳,這可就觸及到杜煜的底線了。
「是有恃無恐,還是覺得現在天倫城的情況亂了,我們就不值這個錢了?」
杜煜思索片刻,將目光投向候在一旁的周泥。
「老周。」
周泥快步湊近,恭敬道:「您吩咐。」
杜煜見他這副姿態,眉頭一皺:「咱們之間可用不著這樣.」
「應該這樣。」
周泥輕聲道:「如果您當我是盟友,宋時烈宋部長已經叮囑了,讓我一切聽從您的調動,那我現在就是您的手下。如果您當我是朋友,那達者為先,我也得叫您一聲大哥,大哥有事,我自然無不可辦。」杜煜聞言一愣,隨後反問:「那你到底拿我們當盟友,還是朋友,想清楚了嗎?」
周泥毫不猶豫道:「大哥您安排。」
「好。」杜煜笑道:「老周你跟山河會內兄弟們說一聲,讓他們找一找「豐』字渝海和朝天宮張振刀的位置。不一定要多準確,只要相關就行,我得敲打敲打這位不講信用的渝東家。」
「明白。」
周泥點頭應下,隨後說道:「正好剛才會裡面也傳了個消息過來,說元寶會的人想要跟大哥你見個面。」
「元寶會?」
杜煜默了默,「他們找我幹什麼?」
「說是想請沈爺幫忙撈人..」周泥笑道:「開出的價格也挺有意思。」
「太高,還是太低?」
「都不是,他們想要一命換一命。」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