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章 師徒同行
「先小火翻炒,然後瀝乾多餘的油水,最後再加上半斤清水,上大火燉.. .」
變化派後院的廚房中,黛玉站在灶前,一邊顛動著鍋鏟,嘴裡一邊念叨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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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一道尋常的家常菜,按理來說她早已經將所有的製作流程瞭然於心。
但不知道為何,此刻黛玉卻需要用嘴巴來幫自己回憶每個步驟。
可即便如此,她的動作依舊顯得有些慌亂。
「師姐.」
晴雯站在一旁,手裡捧著一個瓷盆,眼睛中已經泛起了點點淚花。
「把盆先放下,小心燙著手。」
黛玉用鏟子卡住鍋耳,將忘了燉煮的湯料直接倒進了盆中。
一片熱氣蒸騰而起,在晴雯的臉上凝聚出一顆顆豆大的淚珠。
「這有什麼好哭的,反正都炒熟了,將就也能吃。」
黛玉笑了起來,將鍋鏟往水池裡一扔,手腳麻利的刷洗起來。
「老師和師兄他們忙活了一個晚上,回來的時候肚子肯定早就餓扁了,咱們得快點準備,要不然到時候就來不及了。」
晴雯站在原地無聲的抽泣,婆娑淚眼看著那道忙碌的身影,欲言又止。
「你先把菜端出去,我再炒一個就差不多了。」
不多時,一道道菜餚被擺上了桌。
每一道菜都是精挑細選而來,全是變化派眾人的心頭好,甚至包括沈戎有一次在飯桌上隨口提及的回鍋肉,也在其中。
但今天的菜香中卻少了很多該有的滋味,顏色更是一言難盡。
黛玉和晴雯相對而坐,卻都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師姐,他們..還會回來嗎?」
晴雯的話音中已經帶上了顫音,皺巴巴的小臉已經快要壓不住那股翻湧的情緒,似乎隨時都可能會崩潰大哭。
「肯定會的。」
黛玉勉強一笑:「再等十分鐘,要是他們還不回來,咱們就自己吃。雷不打吃飯人,就算天塌下來了,也得先把肚子填飽再說」
「你這個臭小子,湯老師說讓我們上山來看戲,到底是看啥?這裡面肯定有貓膩,你說,是不是你在山上惹事了?」
忽然間,一個訓斥的聲音從大門方向傳來。
黛玉和晴雯對視一眼,眼中都露出了驚喜之色,同時轉頭看去。
「我真沒惹事,這都解釋多少次了,您怎麼就是不相信我呢?」
楚居官的身影出現在門口,臉上滿是無奈。
「還敢瞎說,要是沒什麼事,湯老師為什麼會這麼晚讓我們上山?」
「這我哪兒知道,剛才老師人就在那裡,你們咋不親自問他?」
楚居官被念叨的耳根子生疼,連忙朝著起身迎出來的黛玉和晴雯打去眼色。
「叔,姨,你們別擔心,師兄他真沒惹事。老師請你們上山其實就是想跟你們聚一聚,你們看,這菜我都準備好了,就等你們入席了。」
黛玉接上話茬,殷勤地拉著二老入座。
「你是黛玉?這丫頭才多久沒見啊,出落得越來越水靈了。」
見自己爹娘的注意力被轉移開,楚居官這才悄然鬆了一口氣。
忽然,他注意到了桌上擺著的菜餚,模樣奇怪,仿佛每一樣都缺了某種佐料,或者是少了某道工序,看起來給人的感覺似是而非,讓人提不起胃口。
可楚居官的心頭卻墓然升起了一股暖流,只覺得滿桌都是色香味俱全的美味佳肴,令人食指大動。他咧嘴一笑,像是耐不住肚子裡那躁動的餓火,伸手抓了一塊排骨塞進嘴裡,引來自家老娘的一頓臭篤。
「香,真香。」
楚居官一臉滿足,對著黛玉豎起大拇指:「老三你的手藝真是越來越好了。」
看著面前這張熟悉的笑臉,黛玉的眼睛一眨。
笑了一晚上的她,眼中忽然浮起了一片白蒙蒙的霧氣。
老婦人恰好看到了這一幕,連忙站了起來,詢問發生了什麼。
「姨,我沒事兒。」
黛玉摸了把臉,綻開笑顏:「我就是餓了。」
「餓了就趕緊吃飯,來,快坐下。」
「嗯。」
黛玉應了一聲,轉頭看向門外的夜色。
「二師兄,老師和大師兄呢?」
「老湯,你跟我說實話,廖洪會綁老二家裡人的事,你是不是早猜到了?」
學府上的一處連廊,沈戎雙手壓著欄杆,俯瞰著下方各院明亮的燈光。
「這本來就不難猜,在咱們變化派里,除了老二以外,其他人都是一人吃飽全家不餓。這唯一的致命弱點就擺在那裡,哪怕廖洪此前還有一些底線,不屑做這種事,但陷入劣勢的時候,他肯定也會朝打這方面的主意。」
湯隱山摘下頭上的禮帽,任由晚風吹拂著自己還算豐盈的頭髮。
「他承受不起輸的代價。」
聽到這句話,沈戎眼前忽然浮現那片灼骨燒魂的命數火焰。
廖洪最後用自焚的方式閉上了嘴巴。
但在他下山之前,作為贏家的蔡循也沒有任何追問的想法。
他們似乎都有一種點到為止的默契,不願意再把這件事影響繼續擴大。
「是不是覺得有些無趣?」湯隱山笑著問道。
沈戎點了點頭,沒有反駁。
一場席捲了整個正冠縣的風暴,最後卻以一種虎頭蛇尾的方式,輕飄飄地落下了帷幕。
這不由讓沈戎心底生出一股攥緊了拳頭,卻不知道轟向何處的茫然和憋悶。
「我就知道你有這種感覺。」
湯隱山笑道:「老大你之前一直是在道上摸爬滾打,跟誰結下仇怨了,那都是用拳頭來說話,打得贏活,打不贏就死,乾淨利落,沒有其他的選擇。但是在格物山上,你現在看到的所有學派,都跟上面有千絲萬縷的關係。」
「如果山上的事情也都用拳頭的大小來衡量,那很多學派恐怕連存在的價值都沒有,格物山也會變得跟綠林會、洪圖會之流一般無二。」
湯隱山臉上笑容斂去,緩緩說道:「倘若今天是廖洪贏了,蔡循也會用同樣的方式扛下所有。不是他們想要這樣,而是他們別無選擇。」
「因此格物山雖然名列三山之一,凌駕於九會之上,但實際上地位並不穩固。在承平時期,格物山固然受人尊敬,無論到哪條道,都是別人的座上賓。可到了亂世,最早被人盯上的往往就是格物山。兩百年來,無一例外。」
沈戎吐出一口濁氣,明白湯隱山所言非虛。
格物山是不缺錢,也不缺人,但唯獨缺了一股血性。
就連跟人玩命,都沒有那種不死不休的兇狠和戾氣。
從蔡循和廖洪的這場爭鬥之中,便能將這一點看得一清二楚。
廖洪在丟了學生的支持之後,甚至都沒有垂死掙扎,便欣然接受了自己的失敗。
這在沈戎看來,根本就無法理解,也不敢苟同。
如果換作是他,就算自己已經翻盤無望,那也要拖上幾個人給自己墊背。
而不是點燃命數,一把火自焚了事。
「我這種人看來還是不太適合格物山. .」沈戎撇了撇嘴。
「你小子什麼意思,不會是想脫離師門吧?!」
方才還在侃侃而談的湯隱山,表情一下變得緊張起來。
「我警告你千萬別有這種想法啊,咱倆可是正兒八經拜過師的,你現在把變化派丟下了,傳出去以後在道上還怎麼混?」
「再說了,格物山怎麼樣跟你也沒多大的關係,只要你不想當山長,那你就是山長,誰還能管得了你?」
沈戎其實也就只是隨口感慨一句而已。
對他而言,上格物山的目的只不過是想找個給自己背書和背鍋的勢力,免得被黃天義那種口味獨特的人追著屁股攆,自然不會在意格物山里這些彎彎繞繞的規矩。
沒想到湯隱山卻叭叭個不停,根本不給他開口的機會。
. . .而且現在可不是你需要格物山,而是格物山需要你啊。」
沈戎心頭一動,轉頭看來:「老湯你這是什麼意思?」
「八主易位這事兒,你應該不陌生吧?」
這四個字,沈戎從剛剛上道開始,就一直有不同的人在他面前提起,耳根子都聽起了繭子,自然不會陌生。
見沈戎點頭,湯隱山方才繼續說道:「八主庭每二十年換一次當家人,明年就到了該輪換的時候了。但是在那之前,八道要先推選出各自的代表,也就是通常所說的「道主』。」
「這個我知道,現在的人道主是百行山嘛。」沈戎笑了笑:「不過看起來,這個位置並沒有那麼好坐。」
「百行山之所以落到如今這樣悽慘的地步,是因為他們誤判了一件事。」
湯隱山表情嚴肅道:「他們以為那些外人會在這二十年內跟我們徹底撕破臉皮,全面入侵黎土,所以迫不及待想要抓住這個機會,當一回拯救天下黎民於水火的英雄。只可惜,那些外人比他們預想的更聰明,也更沉得住氣。」
「具體展開說說。」
沈戎來了興趣,轉過身背靠著欄杆,雙手環抱身前。
「自從黎庭分崩離析之後,八道便各自為政,儼然成了割據一方的諸侯。重建的黎土封鎮更是加劇了這個過程,致使八道各掃門前雪,沒有辦法,也不可能團結起來一致對外。」
「但即便如此,那些外人想一口氣吃掉八道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所以他們選擇了一個更穩妥的辦法,溫水煮青蛙,一步步慢慢的蠶食和影響八道。」
「抱團有抱團的戰術,不抱團也有不抱團的打法。」
沈戎眉頭一挑,詫異反問:「難道八道就這麼眼睜睜的干看著?」
湯隱山眼中閃過一絲喜色,似對沈戎的反應感覺到十分欣慰。
「不是所有人長了眼睛都是用來看路的。」
湯隱山冷冷一笑:「有些人偏偏就把這些外道勢力看作是拯救自己的希望,甚至還把它們當成天賜的救世主,誰能攔得住?」
此話一出,沈戎瞬間便想起了地道命途。
絕大部分弟馬對待仙家的態度,分明就是將對方當作自己的恩主。
那所謂的「一體兩面,榮辱與共』,不過只是覆在「嚼肉吞骨』上的一層矯飾罷了。
「有些命途雖然勉強能看得懂,但他們的反應實在是太遲鈍。」
湯隱山嘆了口氣:「等回過神來的時候,外道的觸手已經深深扎進了他們的血肉之中,縱然心有不甘,也再難以擺脫。」
這說的是毛道命途啊
「所以」
沈戎皺眉問道:「八道現在就是鍋裡面的青蛙?」
面對這個問題,湯隱山出人意料地搖頭。
「不,八道是遞柴的人。」
沈戎聞言,眉頭當即鎖得更緊。
「這些外人想吃了八道,八道何嘗不是一樣的想法。」
湯隱山臉上表情複雜:「八道需要這些外人來打破眼下對峙的局勢,於亂局之中找到那重新統一黎土的機會,成為新的黎民之主。百行山當初就是抱著這樣的想法,不過他們走快了一步,成了那隻出頭的鳥,自然也遭了最狠的槍。」
沈戎冷哼一聲:「想要火中取栗,在險中求富貴,就不怕給別人做了嫁衣,到最後白忙活一場,再搭上自己的這條命?」
「那都是後話了。」
湯隱山淡淡道:「況且能萌生出這種想法的人,你覺得他們會害怕與虎謀皮的那點危險?」沈戎嘴角抽動,陷入了良久的沉默。
「所以說,鍋裡面的青蛙到底是誰?」
這一次湯隱山並沒有直接回答,只是擡眼看向了遠處的正冠縣。
命途之人從何而來?
保蟲。
本該是八道的根基,現在卻被人當作了攫權的踏板。
兩世為人,面對這驚人相似的歷史,沈戎的心情不由變得沉重。
「格物山也是這樣的想法?」
「不是。」
湯隱山的話音頓了頓,補充了一句:「至少我不是。」
沈戎聞言定了定神,繼續問道:「所以老湯你跟我說的這些,究竟跟格物山需要我有什麼關係?」「道內換主,說白了其實就是一場各道內部的利益交換,但換多換少,這裡面講究很多。」湯隱山解釋道:「格物山雖然沒有逐鹿黎主的能力,但也不願意被人從身上割掉太多肉,所以無論是比人、比錢、還是比關係,是坐下來談,還是站起來打,都不能輸給別人太多。」
錢和關係這兩樣,肯定跟自己沒有關係。
沈戎心頭瞭然,略帶疑惑問道:「格物山在三環里沒有人?需要讓我去摻和?」
「你現在的人道命途是不是還停留在七位【行魁】?」
「對。」
沈戎有些不明所以。
「這就對了,既然是人道換主,那大家派出來的肯定都得是人道命途,要不然就太不像話了。」湯隱山說道:「把你跟一堆七位命途放在一起掰掰手腕,這活兒對你來說應該不麻煩吧?」
原來是這麼個需要法啊.
人道果然還是賊啊。
「這次不光是活兒簡單,好處同樣也不少。在三環內,不管你宰的人是什麼身份,有多大的來頭,格物山都會不遺餘力的幫你兜住,正適合你賺取命數。」
湯隱山轉頭看著沈戎,問道:「所以有沒有興趣跟為師走一趟?」
「你也要去?」
「當然。」湯隱山理所當然道:「雖然這裡面沒太多危險,但要讓你一個人去那種地方,我還是不放心話音剛落,湯隱山的臉上忽然露出一抹感慨:「而且我離開三環已經太久了,也是時候該回去看看了。」
沈戎抿了抿嘴唇,「我多問一句,這事是你的意思,還是蔡循的意思?」
「我提的議,他點的頭。」
「為什麼?」
「因為我覺得你遲早都會進三環。」
湯隱山毫不隱瞞自己的想法:「如果你不願意當煮水的人,也不想當那個遞柴的人,結果必然就是被人當成眼中釘,肉中刺,除之而後快。」
「既然如此,與其等它們殺到你的面前,打你一個措手不及,倒不如讓我親自帶你進去看一看那些醜惡的嘴臉,教你怎麼抽它們的筋,扒它們的皮。」
「不過」
湯隱山笑了笑:「這只是我這個當老師的一廂情願,去還是不去,還得你自己說了算。」
地人神鬼,鱗毛羽介..
虛空法界、左道、祇鄉、酆都,親緣血河、山海疆場、風庭、福地洞天.
沈戎對於鹿死誰手沒有興趣,但湯隱山有一句話卻精準說在了他的心坎上。
與其坐等著別人找上門,那倒不如主動迎上,去看一看到底是誰該死,誰能活。
「既然當老師的想故地重遊,那我這個當學生的怎麼可能不隨身伺候?」
沈戎咧嘴一笑,轉身朝著樓下走去。
「要走的時候記得喊我一聲。」
「一個月後,會有一輛天工山的特別列車送我們進去。別錯過了時間,要不然咱倆爺子就得扛著黎土排斥和濁物的襲擊,去翻山偷渡了。」
湯隱山看著沈戎遠去的背影,放聲喊道。
沈戎揮了揮手,頭也沒回。
連廊空蕩,燈火寂寥。
頭頂明月掛上山頭,已經準備把位置讓給將升的朝陽。
「綏靖江海,定鼎河山.」
湯隱山負手而立,臉上笑容暢快。
「老湯我裝了大半輩子的糊塗鬼,冷眼看了多少自以為是的聰明人,怎麼會看不明白你的性情?咱們兩師徒可都是一樣的人,我不想看著那些外人在自家的地盤上撒野,你小子難道會願意?」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