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四章 北陸探題
第144章 北陸探題
尾張,津島湊。
這座位於木曾川入海口的港町終年商船往來,各地的行腳商、船夫和碼頭工人擠在河邊的茶館酒屋裡,交換著從四面八方帶來的消息。
越中常願寺川的腥風血雨,便是通過這些人的嘴傳到了尾張。
「聽說了嗎?越中那邊,發生了一件很恐怖的事情啊。」一個風塵僕僕的行腳商把斗笠擱在桌角,端著酒碗壓低聲音開了口。
旁邊幾個正在剝毛豆的客人立刻來了精神,其中一個連忙湊過去問道:「哎喲,出什麼事了?您快說說。」
那行腳商灌了一口酒,用袖子抹了抹嘴,開始繪聲繪色地講了起來:「就今年年初,信濃守護不是把飛驒給占了嗎?
飛驒那幫淨土真宗的大師們不服,越中的瑞泉寺和土山御坊就跳出來說要討伐信濃守護。
結果呢,兩邊在常願寺川上打了一仗。」
他頓了頓,掃了一圈圍過來的聽眾,壓低了聲音繼續說:「那位信濃守護可不是一般人。
他原本不過是北信濃一介小小的國人,只花了十來年的功夫就統一了整個信濃,把甲
斐的武田信玄都給趕了出去。
這種人物在謀略上那都是頂尖的。
淨土真宗在越中拉起了三萬多大軍,拖家帶口的,烏泱泱一片,結果被信濃守護一萬多人就給打崩了。
最慘的是那些俘虜,被抓了上萬人,全都拉到河灘上砍了頭。
你們想啊,上萬人,一個一個地砍,從頭砍到尾,那河水都被染成了鮮紅色,河面上漂滿了密密麻麻的屍體,連魚都快給憋死了。
我聽當地人說,他們至少二十年都不敢吃那條河裡的魚了。」
旁邊的聽眾們倒吸了一口涼氣,有人連連驚嘆,有人臉色發白,有人端著酒碗忘了喝o
一個碼頭工頭捂著嘴直搖頭,嘴裡念叨著「這也太恐怖了」。
有人拍著桌子說這簡直是大屠殺,信濃守護莫不是惡鬼轉世。
類似的議論在津島湊的每一條街巷裡此起彼伏,消息很快便傳到了清洲城。
清洲城的廣間裡,織田信長歪著身子靠在憑几上,一條腿曲起來踩在坐墊邊緣,手裡把玩著一把摺扇,聽河尻秀隆把越中常願寺川之戰的始末從頭到尾稟報了一遍。
河尻秀隆說到上萬俘虜被斬首、河水染紅數日不褪的時候,聲音都有些發緊,臉上也帶著幾分難以置信的表情。
織田信長聽完,眼皮都沒多眨一下,只是輕輕點了點頭,語氣平淡地說了一句:「哦,他做的不錯。」
河尻秀隆愣住了。
他原以為主公會多少露出幾分震驚,沒想到就得了這麼一句不咸不淡的評價。
他沒忍住,往前挪了半膝,聲音壓得更低了:「主公,這可是殺了上萬人哪。
常願寺川的河水紅了好幾天才退,這手筆也太狠了。」
「淨土真宗的那些信徒,就跟廁所里的石頭一樣,又臭又硬。」織田信長打斷了他的話,語氣冷了下來,「你跟那些禿驢談道理,他們跟你談佛祖;你跟佛祖談刀兵,他們跟你談道理。
你退一寸,他進一尺。對付這種人,要麼不打,要打就打到他們連念經的力氣都沒有o
高梨賴治在上田原圍武田信繁、在鹽尻峠打武田晴信的時候,哪一次不是把對手往死里逼?
此人能做信濃的國主,不是靠吃齋念佛吃出來的。
他要是在常願寺川心慈手軟,那些跑掉的俘虜就會跑回瑞泉寺接著念經,念完了經再拉幾萬人出來跟你打。
一刀一個砍了,反倒省了以後幾十年的麻煩,要是我,我也會這麼做。」
河尻秀隆被主公這番話嚇得縮了縮脖子,低下頭不敢再說話了。
織田信長看他那副鵪鶉樣,忽然嗤笑了一聲,拿摺扇往他腦袋上輕輕一敲:「你這混蛋,怎麼只關心這種事情?我讓你辦的事你辦好了嗎?」
河尻秀隆一個激靈,連忙坐直了身子,從懷裡掏出一張折得整整齊齊的紙,雙手遞了上去:「已經打聽透了!這位信濃守護拿下西越中之後,宣布了兩條特別政策,在飛驒和越中同時推行。」
織田信長接過紙展開,目光掃過上面密密麻麻的小字。
河尻秀隆在旁邊一字一句地轉述著:「頭一條叫兵農分離,按照他的制度,願意成為足輕眾的百姓家庭,只要參與打仗,就可以按服役的次數和天數來免除年貢和譜請。
而那些成為農戶的百姓家庭,雖然不需要服兵役,但必須按時上繳足額的年貢。
兵是兵,農是農,二者分開登記,各司其職。」
「第二條叫刀狩令,不管是登記為足輕眾還是登記為農戶,所有百姓家裡一律不許私藏武器。
刀、槍、弓、鐵炮,全部必須上交到國司和守護代指定的倉庫里統一保管。」
織田信長把手裡的紙擱在膝上,沉默了片刻。
他的手指在膝上輕輕叩了兩下,嘴角慢慢翹了起來,那雙眼睛裡的光越來越亮。
「這兩條政策,還真是巧妙啊。」他把摺扇在掌心裡輕輕一拍,「兵農分離,專職打仗的足輕眾有了充足時間訓練,打仗的時候拉出來的全是專門練過的精銳。
刀狩令這一條更妙。
以後就算淨土真宗在飛驒和越中再想掀起土一揆,那些信徒手裡連把像樣的刀槍都沒有,扛著鋤頭和竹槍能幹什麼?衝上去不過是送死罷了。
這兩條加在一起,高梨賴治在西邊算是把一向宗的根都給刨了。」
他把手裡的摺扇往憑几上一擱,看向河尻秀隆,「這兩條政策給我記下來。等我時機成熟,也要在尾張和美濃推行。」
河尻秀隆連忙躬身領命。
海津城。
自常願寺川一戰後,賴治便占領了越中西部,將婦負郡和射水郡的大片平原納入了高梨家的版圖。
兵農分離和刀狩令在飛驒試行之後被正式推行到了越中新領,不願意改宗的信徒被沒收田產、編入勞役營,願意接受高梨家管制的寺院則被允許保留佛堂,但僧兵必須解散,寺領收歸直領。
與此同時,賴治寫了一封信送往加賀的金澤御坊,信上的措辭客氣但條件毫不含糊:
只要淨土真宗接受高梨家的管制,遵守兵農分離和刀狩令,不再私藏兵器、不再聚眾滋事,便可以繼續在越中和飛驒進行傳教活動。
信送到加賀之後,在金澤御坊和加賀三山之間引起了軒然大波,各寺住持和坊官們連日閉門議事,爭論不休。
賴治坐在海津城的廣間裡,翻看著勝三郎剛從越中送回來的情報。
勝三郎跪在案前,將加賀方面的動向一一稟報,末了又補了一句:「主公,還有一件事,常願寺川之戰的消息傳到尾張和美濃各地之後,那些商人都在傳,說信濃守護是信濃惡鬼」,殺了上萬人連眼皮都不眨一下。」
賴治抬起頭來,嘴角微微一挑,把摺扇在掌心裡輕輕拍了一下:「信濃惡鬼?這個外號聽著還不錯。」
他把摺扇擱在案上,身子往前傾了傾,「加賀那邊現在是什麼情況?」
勝三郎雙手扶膝,回道:「啟稟主公,金澤御坊的法主和加賀三山的住持還在閉門商討如何應對本家。
據飯繩眾送來的消息,法主本人傾向於暫且忍讓,但加賀三山那邊的主戰派占了上風,兩派爭執不下,所以遲遲沒有回信。
不過看他們的意思,應該不會妥協。」
賴治點了點頭,臉上沒有什麼意外的表情:「這是預料之中的事。
瑞泉寺和土山御坊在越中經營了幾十年,被我一戰連根拔了,加賀那些人要是能老老實實坐下來談,反倒不是一向宗了。」
他把摺扇拿起來,在掌心裡轉了個圈,「不急,讓他們再吵一陣子。」
隨後到了九月,加賀方面依舊沒有任何回信。
金澤御坊的法主既沒有答應賴治的條件,也沒有主動派使者來談判,加賀三山的主持們似乎打定了主意要用沉默來拖延。
賴治沒有繼續等下去,他當即下令集結兵馬,傳令兵從海津城出發,分頭奔向越中和飛驒各郡。
加賀國內,金澤御坊的法主得知高梨軍已經越過越中與加賀邊境,立刻下令全境動員。
淨土真宗在加賀經營了上百年,號召力遠比越中更強,各坊各寺的坊官們通過講和組層層傳令,幾天之內便拉起了號稱十萬的大軍。
當然,這十萬之眾中絕大多數依舊是拖家帶口的信徒,真正能上陣的青壯年不足半數,但單論人數,已經是賴治出征以來面對的最大規模之敵。
雙方在加賀平原上展開了決戰。賴治摩下兩萬兵馬對陣加賀淨土真宗的十萬信徒,卻打出了一邊倒的戰局。
賴治的直屬備隊和越後援軍在中路列陣,鐵炮輪番齊射,騎兵從兩翼包抄,加賀信徒們的竹槍和鋤頭根本無法穿透高梨軍的鐵甲防線,被一波接一波地衝垮。
十萬大軍在兩個時辰之內便土崩瓦解,潰兵漫山遍野地沿著加賀平原往北逃竄,死傷慘重。
金澤御坊的法主、加賀三山的住持和那些大師們見大勢已去,紛紛帶著親信和細軟逃離加賀,往石山本願寺方向投奔顯如法主去了。
加賀一國就此落入了高梨家之手。
賴治拿下加賀國之後,並沒有趁勢對北邊的能登國動手。
他如今坐擁信濃、飛驒、越中西部和加賀大部,已經是三個半領國在手的大名,但加賀和越中的統治在名分上仍有些名不正言不順。
他是信濃守護,不是北陸道的守護,越中和加賀在名義上仍是畠山家的領國。
他需要一個更大的名分來統轄這片新領地。
加賀一戰結束後不久,賴治便親率少量馬廻眾,輕裝簡行,再次踏上了前往京都的道路。
此番上洛與上次不同。
上一次他是跟著上杉政虎,以一個初出茅廬的信濃守護代身份拜見將軍,而這一次,他是以坐擁三個半領國的大名身份,獨自前來面見足利義輝。
足利義輝在二條御所接見了他。
相比上一次偏殿裡的寥寥幾名侍從,這一次的排場明顯隆重了許多。
御所的庭院重新修葺過,廊下的侍從也多了不少,將軍本人坐在主位上,腰背挺直,氣色也比上次見面時好了許多。
這位年輕的將軍在回到京都之後一直在努力恢復幕府的體面,而如今站在他面前的這位從信濃一路打到加賀的年輕守護,正是他眼下最需要倚重的力量之一。
「信濃守,你此番前來,是有什麼事嗎?」足利義輝開口問道,語氣裡帶著幾分明知故問的意味。
賴治雙手扶膝,躬下腰去,語氣恭敬而坦然:「啟稟公方大人,臣此番前來,是希望公方大人能授予臣大義名分。」
足利義輝的手指在憑几上輕輕叩了兩下,目光落在賴治身上,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
口:「信濃守,你可知道這世上,唯器與名,不可輕與。」
賴治直起身來,迎著將軍的目光,語氣不卑不亢:「臣當然知道。但臣此番來求名分,並非是為了一家之私利,而是為了幕府。
如今臣已拿下加賀,越中大半也在臣的掌控之中。
只要再拿下能登和越前,從北陸道直通京都的勤王之路就徹底打通了。
屆時臣在北陸,關東管領上杉政虎大人在關東,兩路大軍同時上洛勤王,三好家何足道哉?幕府中興,指日可待。」
足利義輝被賴治畫的這張大餅吸引住了。
他靠在憑几上,手指在膝上輕輕叩著,目光在賴治臉上停了好一會兒,終於點了點頭:「好,那我就授予你北陸探題之職,節制北陸諸國。希望你能說到做到。」
賴治當即拜謝:「臣多謝公方大人厚恩!」
他心中暗笑,到時候你可見不到我上洛了。
三好長慶怎麼會允許這種事情發生呢,即便沒有三好長慶,三好三人眾也會要了你的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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