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不扮男人這麼美嗎
從一開始,她就是以「先生」的身份出現在黑山的。
她穿著男裝,塗黃了臉,畫粗了眉毛,說話做事都是一副江湖兒女的做派,誰也不會把她往「千金小姐」這四個字上去聯想。
寧娘從一開始就只把她當成一個能在黑山這種地方混得風生水起的狠角色。
蘇棠已經雙手一撐牆沿,利落地翻身跳了下來,穩穩地落在院子裡,衣袂在晨風中輕輕翻卷,像一隻收翅落地的燕子。
她拍了拍手上沾的灰塵,走到柳老太爺面前,大大方方地站定,臉上帶著那種她標誌性的痞氣笑容,開口說道:「柳老爺子,您要找的小主子,遠在天邊,近在眼前。就是我。」
柳老太爺看著她,沉默了片刻,然後白了她一眼。
你趴在我牆頭上偷聽了半天,現在跳下來就說是我小主子,真是什麼便宜都敢占。
他活了這麼大歲數,什麼把戲沒經歷過?
柳老太爺冷哼一聲,語氣不咸不淡地說道:「你說你是就是?有什麼證據?」
蘇棠看到他這副戒備的樣子,指了指自己的臉,說道:「老爺子,您先別急著下結論。您仔細看看我這張臉,再看看您記憶里主子的模樣,您覺得有沒有幾分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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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老太爺眯起眼睛,認真地打量起蘇棠的臉來。
一張蠟黃色的臉,膚色暗沉,毫無光澤,眉毛又粗又黑,像是用炭筆畫上去的兩道濃墨。
整張臉看起來是平平無奇的土氣,放在人群里都不會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就這還敢碰瓷他高貴的主子,呸!
柳老太爺搖了搖頭,語氣冷淡地說道:「你這張臉,跟主子沒有半點相似之處。」
蘇棠忽然想起自己臉上有偽裝,這麼認主確實為難老年人的眼神了。
她伸手從懷裡掏出一個巴掌大小的瓷瓶,倒了一些液體在手心裡,然後搓了搓,均勻地塗抹在臉上。
寧娘和柳老太爺都目不轉睛地看著她,不知道她在做什麼。
然後,奇蹟發生了。
蘇棠臉上那層薑黃色的偽裝,開始一點一點地褪去。先是額頭,然後是鼻樑,原本粗獷的線條變得精緻挺拔,接著是臉頰,那層暗沉的黃色如同冰雪消融一般消退,露出下方羊脂白玉的皮膚。
她用手指輕輕擦拭掉眉毛上那兩道濃黑的偽裝,露出原本的眉形,那是一雙遠山含黛般的秀眉,恰到好處地襯著她那雙明亮的眼睛。
她的睫毛又長又密,微微上翹像兩把小扇子,在眼瞼處投下一片淺淺的陰影。
最後她從懷裡掏出一塊乾淨的帕子,蘸了些瓷瓶里的液體,仔細地擦拭掉脖頸和耳後那些殘留的偽裝痕跡。
當她放下帕子,抬起頭來的時候,整個人已經煥然一新。
一張傾城之色,毫無遮掩地暴露在陽光之下。
寧娘倒吸了一口涼氣。
她自己就是個美人胚子,但她從來沒有見過像蘇棠這樣的,她的眉眼之間有一種說不出的神采,像是山川河流的靈氣都匯聚在了她的身上,讓她整個人都散發著一種令人移不開目光的光芒。
寧娘驚訝:「……你……你不扮男人的時候……這麼美的嗎?」
而柳老太爺的反應,比寧娘激烈得多。
他在看到蘇棠真容的那一瞬間,眼睛猛地睜大,嘴唇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像是一口氣上不來就要厥過去似的。
他怎麼可能認不出來?那張刻在他記憶深處數十年的臉,就這樣毫無預兆地出現在了他的面前。
一樣的眉眼,一樣的鼻樑,甚至連那雙眼睛裡流轉的神采,都和當年的雲從歡如出一轍。
像,太像了,簡直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不,不是像,簡直就是同一個人站在他面前,穿越了數十年的光陰,從記憶深處走到了現實中。
柳老太爺的身體晃了晃,手中的拐杖「咣當」一聲掉在了地上,他整個人往後踉蹌了一步,眼看就要摔倒。
寧娘驚呼一聲,連忙上前扶住他,但柳老太爺卻推開了她的手,顫顫巍巍地朝蘇棠跪了下來。
「主……主子……」
蘇棠愣住了。
她想過很多種柳老太爺可能的反應,激動,流淚,拉著她的手說一些感慨萬千的話。
但她萬萬沒有想到,柳老太爺會直接跪下來。
她連忙雙手扶住柳老太爺的胳膊,用力往上托,想要把他扶起來:「老爺子,您這是做什麼?快快請起,您是長輩,怎麼能跪我呢?折煞我了,快起來,快起來!」
但柳老太爺紋絲不動。
他那副蒼老的身軀像是生了根一樣,任憑蘇棠怎麼扶,都扶不起來。
他抬起頭,用滿是淚水的眼睛看著蘇棠,「您讓我跪完這一跪。」
「當年主子難產去世,我沒能保護好她,這是我此生最大的憾事。我以為我這輩子都找不到你,只能帶著這個遺憾進棺材了。今天老天爺把你送到我面前,讓我在閉眼之前還能見到主子的血脈,這是我的福分,也是老天爺對我的恩賜。感謝老天爺讓主子的血脈沒有斷絕。」
蘇棠的眼眶也紅了,實在看不得這個白髮蒼蒼的老人跪在自己面前,她雙手再次扶住柳老太爺的胳膊,這一次用了真力,不由分說地將他從地上扶了起來:
「老爺子,您的心意我領了。但我娘已經走了二十多年了,她如果在天有靈,看到您這樣,也不會安心的。您是她親手教出來的弟子,您應該好好活著,替她看著我把這條路走下去。這才是對她最好的告慰。」
柳老太爺被她扶起來,站在那裡泣不成聲。
寧娘站在一旁,眼淚也不知不覺地流了滿面。
她吸了吸鼻子,輕輕挽住柳老太爺的胳膊,柔聲說道:「老爺,這是大喜事啊,您應該高興才對。小主子終於找到了,您哭什麼呢?應該笑才對。」
柳老太爺聽了她的話,又哭又笑地點了點頭,用袖子胡亂擦了擦臉上的淚水,聲音哽咽地說道:「對,對,應該笑,應該高興。我這是高興的,高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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