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憑空蒸發了一般

  原本應該有一條能容納兩輛馬車並行的大道,蜿蜒通向山里。

  可現在那條路不見了。

  面前是一片密密麻麻的荊棘叢,藤蔓纏繞,野草瘋長,像是有人故意把這條路藏了起來。

  「管事的,這路……」身後的一個西戎斥候也發現了異樣,不滿地開口。

  厲祿趕緊翻身下馬,抽出腰刀,劈開幾根擋路的荊棘,往裡走了幾步。

  沒錯,腳下確實是原來的路,他能感覺到地面的硬度和平整度,但路面已經完全被瘋長的植被覆蓋了,根本看不出來這裡曾經是一條路。

  「走。」厲祿收刀上馬,「繞過去,從東邊的山坳進。」

  他帶著二十人的斥候隊,調轉馬頭,往東邊繞去。

  然而走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他就發現自己又回到了原地,那叢被他劈開的荊棘還在,斷口新鮮,像是在嘲笑他的徒勞。

  

  厲祿不信邪,掏出指北針,辨明了方向再次出發。

  這一次他走得更加小心,每經過一處都在樹幹上留下刀痕作為標記。然而半個時辰後,他再次回到了那叢荊棘面前。

  刀痕還在。

  厲祿的後背開始冒汗。

  他抬頭看了看頭頂,巨大的樹葉層層疊疊地遮住了天空,陽光只能透過縫隙漏下幾縷,在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那些樹葉大得出奇,一片就有臉盆那麼大,密密匝匝地擠在一起,像一面綠色的牆壁,將天空封得嚴嚴實實。

  空氣悶熱而潮濕,帶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氣味,甜膩膩的又帶著一絲刺鼻的辛辣。

  「管事的……」身後的斥候又開始說話,聲音有些發虛,「弟兄們都說……這地方不太對勁。咱們要不要先撤回去,跟大將軍稟報了再說?」

  厲祿本能的覺得應該撤。

  他在黑山待過那麼多年,從來沒有遇到過這種情況。這片林子像是活了過來,正在緩緩地合攏它的巨口。

  但他又不想撤。

  他厲祿在厲府當差二十年,從來沒有空著手回去復命過。

  何況這次出來之前,厲南海特意交代過他,務必要拿到準確地點,好一舉攻下雲泉山莊。

  如果他連山都沒進去就灰溜溜地跑回去,他這張老臉往哪兒擱?

  「繼續走。」他說,「我就不信,活人能叫尿憋死。」

  他再次舉起指北針,選了一個方向,策馬前行。

  這一次,他沒有再回到那叢荊棘面前。


  但走了大約兩刻鐘,厲祿忽然覺得呼吸有些困難。

  起初他以為是天氣悶熱的緣故,便解開領口,想透透氣。

  然而那股窒息感並沒有緩解,反而越來越重,像是有一隻無形的手,慢慢地扼住了他的喉嚨。

  他張了張嘴,想喊身後的斥候,卻發現自己的舌頭已經不聽使喚了。

  他想回頭看看,脖子卻僵硬得轉不動。

  他的視線開始模糊,眼前的樹林變成了一片搖晃的綠色影子,像是被水浸泡過的水墨畫,輪廓一點點地融化。

  他聽見身後傳來撲通撲通的聲響,那是斥候們一個個從馬上墜落的聲音。

  他最後看見的,是一片巨大的,形狀詭異的菌類,長在一棵腐朽的樹幹上,顏色鮮艷的不像是真的。

  那菌子的傘蓋微微張開,像是在呼吸,吐出一縷肉眼幾乎看不見的淡黃色煙霧。

  然後,他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原始森林裡,不是只有野獸才會吃人。有時候,空氣本身就帶著毒。

  那些看似無害的蕨類、苔蘚、菌菇,它們無時無刻不在呼吸釋放。

  它們的孢子、花粉混合在潮濕的空氣里,無聲無息地侵入每一個闖入者的肺腑。

  等你察覺到不對勁的時候,已經晚了。

  厲祿和他的二十人斥候隊,全部死在了那片密林里。

  死得悄無聲息,連一聲求救的信號都沒有發出。

  他們死後不久,密林的陰影里閃出幾條人影。

  那些人穿著黑衣,蒙著面,腳步輕捷而無聲,熟練地將屍體拖走,順便將地面上所有痕跡清理乾淨。

  不到半個時辰,現場便恢復了原狀,落葉覆蓋了血跡,藤蔓掩住了足跡,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遠處,西戎大營里,呼延烈正在等消息。

  他等了很久。

  從午後等到黃昏,從黃昏等到入夜。

  那二十人的斥候隊,像是被黑山一口吞掉了,連個響動都沒有。

  呼延烈的臉色,一點一點地沉了下去。

  呼延烈等了一夜。

  帥帳里的燭火燃盡了又換上,換上了又燃盡,他坐在那張虎皮大椅上,像一尊鐵鑄的雕像。

  案上的茶已經涼透了,他端起來喝了一口,冰冷的茶湯帶著一股澀味,他皺了皺眉,將茶盞重重擱下。

  「還是沒有消息?」


  帳簾掀開,一名副將低頭進來,單膝跪地,聲音壓得極低:「回大將軍,末將已在山口等候至亥時三刻,未見厲管事一行歸來。末將又派了一隊五人斥候沿路接應,行至第一道山坳處,發現……」

  「發現什麼?」

  副將的頭垂得更低了:「發現厲管事等人留下的馬蹄印,在一片密林邊緣突然中斷。末將派人搜了方圓三里,一無所獲。沒有打鬥痕跡,沒有血跡,沒有屍首,甚至連馬匹的蹤跡都消失了。像是……像是憑空蒸發了一般。」

  帳中陷入了沉默。

  呼延烈他緩緩地靠在椅背上,「憑空蒸發?」他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好一個憑空蒸發。」

  副將跪在地上,大氣也不敢出。他跟了呼延烈多年,深知這位主帥越是平靜的時候,越是危險。

  暴怒的呼延烈會拍桌子、會罵人,但冷靜的呼延烈只會用更狠的手段,碾壓一切讓他不痛快的東西。

  「厲南海呢?」呼延烈忽然問。

  「在自己的帳中。」

  「讓他來見我。」

  副將領命而去,不多時,帳簾再次掀開,厲南海走了進來。

  他向呼延烈拱了拱手,語氣卑微:「大首領召見,不知有何吩咐?」

  呼延烈沒有讓他坐。他抬起眼皮,看著厲南海,目光像一把鈍刀子,慢慢地割過對方的臉上:「你的大管家,厲祿,昨晚帶人進山探路,至今未歸。」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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