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0章 俺老孫不問

  一聲巨響,水火棍斷成兩截,虎爺整個人被震得倒飛出去,撞塌了半堵土牆。

  院子裡瞬間安靜。

  所有人都呆住。

  孫悟空收棒,站在年輕人身前。

  「起來。俺老孫給你做主。」

  年輕人抬頭,鼻青臉腫。

  「大……大爺,您是……」

  實時更新,請訪問sto9.c🎺om

  「少廢話。」孫悟空彎腰把他扛起來,「先治腿。」

  虎爺從廢墟里爬出來,吐出一口血沫。

  「你……你敢打老子?!」

  孫悟空冷笑。

  「打的就是你。」

  虎爺臉色鐵青。

  「弟兄們!給我上!弄死這猴子!」

  七八個潑皮從四面湧上來,刀棍齊下。

  孫悟空哼了一聲。

  金箍棒舞成一團光影。

  「砰砰砰砰——」

  慘叫聲連成一片。

  不到半盞茶工夫,地上已經躺了一地人,哼哼唧唧爬不起來。虎爺被打得鼻青臉腫,右臂搭拉著,骨頭明顯斷了。

  他趴在地上,聲音發顫。

  「你……你等著!俺爹是鎮上捕頭!你死定了!」

  孫悟空一腳踩在他背上。

  「俺老孫連天兵天將都打過,還怕你爹一個捕頭?」

  他正要再補一棒,身後傳來唐僧的聲音。

  「悟空!住手!」

  唐僧不知何時已經趕到,臉色鐵青。

  孫悟空回頭。

  「師父,這潑皮欺負人!俺——」

  「住手!」唐僧聲音嚴厲,「出家人以慈悲為本,豈可隨意傷人?」

  孫悟空一愣。

  「師父……他打斷人家腿!」

  唐僧看向地上那個年輕人。

  年輕人疼得滿頭冷汗,卻還是朝唐僧磕頭。

  「多謝師父……多謝大爺……」

  唐僧嘆了口氣,走過去扶起他。

  「這位施主,腿傷嚴重,需儘快接骨。店家可有郎中?」

  掌柜戰戰兢兢地探出頭。

  「有……有!小的這就去請!」


  唐僧點頭,又看向孫悟空。

  「悟空,你下手太重了。」

  孫悟空瞪大眼。

  「師父!您看他那腿!再晚一步,人就廢了!」

  唐僧搖頭。

  「縱有不平,也該稟明官府。豈能私自動刑?」

  孫悟空氣得毛都炸了。

  「官府?那虎爺的爹就是捕頭!您讓俺去稟官府,不是羊入虎口?」

  唐僧聲音更沉。

  「即便如此,也不可傷人性命。」

  孫悟空指著地上哼哼的虎爺。

  「俺沒打死他!只是教訓教訓!」

  唐僧閉了閉眼。

  「悟空……你性子太烈。貧僧屢次教導,你總是不聽。」

  孫悟空胸口起伏。

  「師父,您這是……不信俺?」

  唐僧沒說話。

  只是那雙眼睛裡,失望很明顯。

  孫悟空忽然笑了。

  笑得有點苦。

  「好。師父既然覺得俺錯了,那俺……走便是。」

  他把金箍棒往肩上一扛,轉身就走。

  「猴哥!」豬八戒追上去,「你去哪兒?」

  孫悟空頭也不回。

  「俺老孫不伺候了!師父心善,去找心善的徒弟吧!」

  他幾個筋斗翻出院牆,眨眼沒了影。

  唐僧站在原地,臉色蒼白。

  楚陽走過來,輕聲道:

  「師父……猴哥氣頭上,說的話別往心裡去。」

  唐僧搖頭。

  「他說的……也沒錯。」

  「只是……貧僧身為師父,終究沒能教好他。」

  他轉頭看向地上那個年輕人。

  「這位施主,先治傷要緊。」

  年輕人淚流滿面。

  「師父……大爺……俺叫李石頭,是鎮上李豆腐坊的夥計。今天只因不肯給虎爺白吃豆腐腦,就被他……」

  唐僧嘆息。

  「阿彌陀佛。世道艱難。」

  郎中很快被請來。

  是個鬚髮花白的老者,手裡提著藥箱,進門就跪。


  「民女……民婦……小的給師父請安!」

  唐僧連忙扶起。

  「先生快起。勞煩給這位施主治腿。」

  郎中查看了李石頭的傷勢,搖頭。

  「骨頭斷了三處,筋也傷了。得接骨、上夾板、敷藥,至少靜養三個月。」

  唐僧點頭。

  「一切有勞先生。」

  郎中忙活了大半個時辰,才把腿接上,用竹板固定好,又開了幾服活血化瘀的藥。

  李石頭疼得滿頭冷汗,卻還是朝唐僧磕頭。

  「師父大恩,俺……俺這輩子都報答不了。」

  唐僧扶他起來。

  「施主不必言謝。出家人,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

  夜色降臨。

  客棧的燈籠一盞盞亮起來,橘黃的光暈在土牆上晃動,像一張張疲憊的臉。

  唐僧坐在廂房裡,紙扇擱在膝頭,久久沒動。

  楚陽推門進來。

  「師父,晚飯送來了。」

  桌上擺著三碗素麵,一碟鹹菜,一壺熱酒。

  唐僧搖頭。

  「貧僧不餓。」

  楚陽坐下。

  「師父……猴哥他……」

  唐僧閉了閉眼。

  「他性子烈,心卻不壞。只是……太急躁了。」

  楚陽輕聲問:

  「師父當真要趕他走?」

  唐僧沉默良久。

  「貧僧……從未想過趕他。」

  「只是……若他再這樣下去,怕是要誤了取經大事。」

  楚陽看著他。

  「師父,您心裡難受。」

  唐僧睜開眼,目光有些茫然。

  「楚陽……你說,貧僧是不是……做錯了?」

  楚陽搖頭。

  「師父沒錯。」

  「猴哥也沒錯。」

  「只是……路還長,總有磕磕絆絆的時候。」

  唐僧苦笑。

  「貧僧只怕……誤了眾生。」

  楚陽把一碗麵推到他面前。

  「先吃點東西吧。師父不吃,八戒和弟子也吃不下。」


  唐僧看著那碗熱氣騰騰的面,忽然鼻子一酸。

  「好……貧僧吃。」

  他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吃。

  面很粗,湯很淡。

  可吃在嘴裡,卻有種說不出的踏實。

  夜深了。

  鎮上漸漸安靜下來,只剩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狗吠。

  楚陽站在院子裡,抬頭看天。

  月亮很圓,銀光灑了一地,像鋪了層霜。

  他忽然開口,聲音很輕。

  「猴哥……你在哪兒呢?」

  風吹過,帶起一片枯葉,在他腳邊打了個旋。

  沒有回答。

  只有遠處山脊上,一道金光一閃而逝。

  極快。

  極遠。

  像有人在黑暗裡,遠遠地看著這邊。

  又像……在等什麼。

  楚陽笑了笑。

  把腰間的短刀往後挪了挪。

  刀柄貼著掌心。

  冰涼。

  卻踏實。

  夜風從鎮外吹進來,帶著遠處山林的松脂味和一絲秋末的涼意。鎮子已經睡了,主街上的燈籠大多熄滅,只剩幾盞在風裡搖晃,橘黃的光暈像醉漢的腳步,一晃一晃。巷子深處偶爾傳來狗吠,短促而警惕,又很快被風捲走。月亮掛得偏西,銀輝灑在青石板上,把石縫裡的青苔映得發亮,像一條條細細的綠線。

  楚陽一個人走在巷尾。

  他沒回客棧,而是拐進一條更窄的死胡同。胡同盡頭有堵矮牆,牆頭長滿枯草,風一吹就沙沙作響。他縱身一躍,翻過牆,落地時幾乎沒發出聲音。

  牆後是一片廢棄的菜園子,荒得連野狗都不來。幾棵歪脖棗樹還掛著零星的干棗,黑乎乎的,像曬癟了的葡萄。園子中央有一口枯井,井口用破木板蓋著,板縫裡透出極淡的霉味。

  楚陽走到井邊,蹲下身,輕輕敲了三下井蓋。

  「猴哥。」

  井蓋動了動。

  然後被掀開一半。

  孫悟空從井裡探出半個腦袋,毛髮被井底的潮氣打濕,貼在額頭上,像剛從水裡撈出來的猴子。他瞪著楚陽,聲音悶悶的。

  「你小子怎麼找到這兒來的?」

  楚陽笑了笑。

  「鎮子就這麼大,你又沒出鎮。俺聞著味兒就來了。」


  孫悟空哼了一聲,又縮回井裡。

  「俺老孫愛待哪兒待哪兒,用不著你管。」

  楚陽沒理他,直接跳下去。

  井底並不深,只兩丈多。井壁上長滿青苔,滑膩膩的,踩上去有點彈性。井底鋪了層厚厚的乾草,孫悟空就坐在草堆上,金箍棒擱在一旁,棒身映著月光,泛出冷冷的銀。

  楚陽在他對面坐下,膝蓋碰膝蓋。

  「猴哥,生氣了?」

  孫悟空別過臉。

  「俺老孫生什麼氣?師父愛怎麼想怎麼想,俺管不著。」

  楚陽從懷裡摸出兩個拳頭大的葫蘆,晃了晃。

  「鎮東頭的燒刀子,掌柜說這是窖藏三年的,烈得很。俺買了兩葫蘆,陪你喝?」

  孫悟空斜他一眼。

  「你小子什麼時候學會喝酒了?」

  「沒學。」楚陽拔開塞子,先給自己灌了一大口,嗆得咳了兩聲,「但今晚……想學。」

  孫悟空終於轉過頭。

  他盯著楚陽看了半天,忽然伸手搶過一個葫蘆,仰頭猛灌。

  酒順著嘴角淌下來,濕了胸前的毛。

  「好酒!」

  他抹了把嘴,咧開嘴笑。

  「比天庭的瓊漿差了點,但夠沖!」

  楚陽也喝了一口,辣得舌頭髮麻。

  「猴哥,你打那虎爺……打得解氣不?」

  孫悟空哼笑。

  「解氣!那潑皮一棍下去,李石頭那腿就斷了。俺老孫要是再晚一步,那小子這輩子就廢了。」

  楚陽點頭。

  「俺也覺得……你做得對。」

  孫悟空一愣。

  「你小子……不幫師父說話?」

  楚陽把葫蘆擱在膝上,指尖在瓶口摩挲。

  「師父心善,婦人之仁。世道亂,惡人橫行,你不打,他下回還打別人。打斷一條腿算輕的,哪天真鬧出人命,師父再念經超度,也救不回死人。」

  孫悟空眼睛亮了亮。

  「你小子……總算說句人話。」

  楚陽笑了笑。

  「俺從不覺得打壞人有什麼不對。只是……師父的路不一樣。他要修佛,要普度,要連惡人都度化。咱們跟他走的路,本來就擰著。」

  孫悟空灌了口酒,聲音低下去。


  「俺知道。所以俺才氣。」

  「俺老孫五百年前大鬧天宮,殺過天兵天將,砸過凌霄殿。可跟著師父這些年,俺學著收著性子,學著不隨便殺人。可今天……俺忍不了。」

  楚陽看著他。

  「猴哥,你忍得已經夠多了。」

  「師父讓你戴金箍,念緊箍咒,你忍了。」

  「師父不讓你打妖怪,你也忍了。」

  「今天這事,你沒忍……俺覺得,沒什麼不對。」

  孫悟空沉默了。

  他把葫蘆舉到月光下,酒液在裡面晃蕩,像一汪晃動的銀。

  半晌,他才開口。

  「你說……俺是不是……不適合當這個徒弟?」

  楚陽搖頭。

  「不適合的不是你。」

  「是這條路。」

  「取經這條路,要慈悲,要忍讓,要連妖怪都度。可妖怪吃人,惡霸欺人,你讓俺們眼睜睜看著?那不是慈悲,那是窩囊。」

  孫悟空忽然笑了。

  笑得有點苦。

  「你小子……這話要是讓師父聽見,非得念三天三夜的經。」

  楚陽也笑。

  「所以俺只跟你說。」

  他又灌了口酒,辣得眯起眼。

  「猴哥,今晚不談師父,不談取經。」

  「就喝酒。」

  「喝到天亮。」

  孫悟空挑眉。

  「好!俺老孫奉陪!」

  兩人對坐井底,你一口我一口。

  酒越來越烈,話卻越來越多。

  孫悟空講起花果山,講起那些猴子猴孫,講起當年怎麼偷蟠桃,怎麼跟二郎神打得天昏地暗。講到興起,他把金箍棒往井壁上一杵,震得井壁簌簌掉土。

  「俺老孫那時候……多痛快!」

  楚陽聽著,偶爾插一句。

  「你那時候……肯定帥得很。」

  孫悟空哈哈大笑。

  「帥?俺老孫天生帥!」

  他忽然停下,盯著楚陽。

  「你小子……怎麼不講講你自己?」

  楚陽一怔。

  「俺?」


  「對啊。」孫悟空湊近了些,酒氣撲面,「你整天跟在師父身邊,話不多,事不少。俺老孫總覺得……你不像普通人。」

  楚陽笑了笑,把葫蘆擱在一旁。

  「俺就是普通人。」

  「普通到……連金箍棒都舉不起來。」

  孫悟空哼笑。

  「少來。俺老孫眼睛不瞎。」

  「你那把黑刀……俺聞著味兒就不對。」

  「還有你那培土珠,那風靈玉牌……哪來的?」

  楚陽沉默片刻。

  然後低聲道:

  「撿的。」

  孫悟空瞪他。

  「撿的?」

  「嗯。」楚陽抬頭看井口那一方月光,「撿的。」

  「撿來的命,撿來的刀,撿來的……這條路。」

  孫悟空沒再追問。

  他只是又灌了口酒。

  「行。」

  「你不說,俺老孫不問。」

  「反正……你小子夠意思。」

  兩人繼續喝。

  酒葫蘆漸漸見底。

  月亮已經偏到西邊,天邊泛起一絲魚肚白。

  孫悟空靠著井壁,毛髮亂糟糟的,眼睛卻亮得嚇人。

  「楚陽。」

  「嗯?」

  「俺……想回去了。」

  楚陽挑眉。

  「回哪兒?」

  「回師父身邊。」孫悟空聲音低低的,「俺老孫……捨不得。」

  楚陽看著他。

  「捨不得什麼?」

  孫悟空沉默了很久。

  然後才開口。

  「捨不得……那碗齋飯。」

  「捨不得師父念經時那張臉。」

  「捨不得……俺老孫終於有個地方,能把棒子擱下來歇歇。」(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


關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