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裙子

  燦爛的陽光毫無遮攔地傾瀉在「逐星者」號寬闊的前甲板上,將深色的魔法木料曬得暖意融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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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陣深長的、帶著明顯睏倦感的吐息從紅龍的胸腔深處升起,迫使他的雙顎緩緩張開,暴露出口腔深處那片灼熱的、顏色更深的猩紅。

  明明就只是打個呵欠而已,但看起來卻還是這麼的不友好。

  幸好索菲婭同樣也是龍,她走到亞丁胸腹側那道最為猙獰的創口旁,那裡原本覆蓋的、由她之前施展法術形成的臨時光膜已經變得很薄,隱約露出下面依舊沒有完全癒合、泛著不健康暗紅色的破損組織和緩慢滲出的血液。

  「你的生命力真的很旺盛,表親。」

  索菲婭蹲下身,仔細查看著傷口,銀白色的髮絲垂落頰邊,「比我預想的恢復得快多了。這麼重的傷,換做別的龍,說不定早就回歸龍神懷抱了。你體內的那股『火』,燒得可真旺,連那些惡毒的鍊金毒素都沒能完全把它壓滅。」

  亞丁的喉嚨里發出一聲低沉的、像是石頭摩擦的咕噥。

  「……或許吧。」

  不過,與其說是「旺盛」,倒不如說是「頑固」。紅龍的本色,大概就是連死亡都嫌棄我們太過麻煩,不肯痛快的收留吧。

  他稍微調整了一下趴伏的姿勢,沉重的身軀讓特製的船板發出呻吟。

  「治療可能會很疼。」

  索菲婭掌心泛起柔和的銀白光暈,開始小心翼翼地清理傷口深處殘留的鍊金毒素,「我們可以隨便聊點什麼,幫你轉移注意力。」

  「要聊什麼?」

  亞丁暗紅色的豎瞳斜睨著她,普通生物也許會因為這樣的注視而感到脊背發涼。

  「什麼都行。如果你願意的話,少女的裙子也可以。」

  索菲婭試圖讓氣氛輕鬆些,「不過,我想你不會喜歡的吧。」

  紅龍上下打量了一下對方那身月白色的、材質奇特的長裙,巨大的頭顱微微偏了偏,仿佛在認真評估。

  「我會喜歡更短一點的。」

  「短一點的裙子?」

  索菲婭居然真的順著他的話想了想,她竟用空著的那隻手,輕輕用手指勾住一側裙擺,向上提起了一小截,露出了線條優美的小腿和更上一小段白皙的肌膚,她咯咯笑道:「這樣你會更喜歡嗎?」

  龍的審美……或者說,龍根本沒有什麼固定的審美。強大、閃耀、稀有、獨特……甚至僅僅是「感興趣」,都能成為吸引一條龍的理由。從某種意義上說,那些深淵裡的魅魔,在「生冷不忌」這方面,或許才是和龍類最接近的物種。


  紅龍的瞳孔不受控制地收縮了一下,一股灼熱的氣息從他鼻孔中噴出。

  索菲婭非但沒有躲閃,反而伸出那隻空著的手,用指尖輕輕撓了撓亞丁下頜處相對完好的、粗糙的鱗片邊緣。這個大膽的動作讓紅龍喉間發出一陣咕嚕聲。

  「看吧,轉移注意力很有效,不是嗎?」

  少女的聲音輕柔,掌心的銀白光暈再次亮起,更深地滲透進受損的組織。「你甚至都沒注意到,最疼的這一下已經過去了。」

  亞丁猛地從那種被撓下巴的舒適感中驚醒,似乎有些惱怒於自己剛才竟然如此輕易地、近乎本能地淪為了一隻被取悅的大貓。他鼻腔里噴出的氣息變得更熱了些。

  索菲婭仿佛沒有察覺到他細微的惱怒,或者說並不在意,她頓了頓,語氣變得稍微正經了些,「……我身上的這條裙子其實是為了方便行動特製的,上面恆定了『清潔術』和『初級防護箭矢』,才不是單純為了好看!」

  她稍微強調了一下最後一句,似乎想證明自己並非那麼膚淺。

  「……現在輪到我來提問了。」

  銀龍話鋒一轉,「我有點好奇,沃雷斯塔茲家族內部的生活,平常到底是怎樣的?是不是每天都……很刺激?」

  紅龍似乎思考了一下,巨大的眼皮耷拉下來一半。

  「大部分時間……打盹,搶食,打架。或者……被年長的龍驅趕著去幹些雜活。」

  「那……有什麼讓你印象深刻的傢伙嗎?」

  亞丁的腦海中閃過幾個身影。

  「一頭很聽話的白龍,我有時會摸摸她的腦袋。」

  「一條綠得能滴出毒液的母蛇,心思比她鱗片折射的光還要多,整天琢磨著拉幫結派,想把我變成她棋盤上的棋子。聰明得令人煩躁,但也……危險得有趣。」

  「一頭黑得像塊煤渣的死宅,不是在睡覺,就是在搗鼓她那堆散發著腐爛沼澤味的『寶貝』。」

  「……另外,」

  亞丁語氣微妙地停頓了一下,「還有一個有點法術痴迷症的小藍龍。」

  他巨大的頭顱重重地重新擱回到前爪上,仿佛這段回憶耗去了不少力氣,牽扯到了傷口,讓他發出一聲壓抑的低吼。

  索菲婭微微挑眉。

  「你和你的姐姐呢?又來自哪裡?」

  紅龍問。

  「我來自北境的銀月山谷。」

  亞丁注意到對方僅僅是在說自己,而不是她的姐姐。

  索菲婭的聲音變得柔和,帶著一絲懷念,「那裡終年積雪,但月光特別明亮,照在雪地上,整個山谷都會泛起銀色的光暈。」


  「聽起來……很寧靜。」

  紅龍乾巴巴地評價道,努力讓自己的語氣不那麼像諷刺。

  對他而言,那種地方大概只會讓他覺得寒冷和無聊。

  「是啊。」

  索菲婭用力點頭,隨即又輕輕嘆了口氣,「就是有時候……有點太寧靜了。大家都很……嗯,『講道理』。」

  她皺了皺小巧的鼻子,似乎在尋找合適的詞彙,「很少有像你們色彩龍那邊那麼……『熱鬧』的事情發生。」

  「熱鬧?」

  亞丁不禁笑了一下,「確實。我們那邊,時刻都充滿了『活力』。畢竟,隨時可能被同類從背後捅一刀,或者被更強的傢伙奪走一切,想不『活力四射』都難。」

  「你和你的姐姐,難道就沒有遇到過什麼……不那麼『講道理』的麻煩嗎?除了我之外。」

  他特意補充了一句。

  索菲婭想了想:「有一次在港口,遇到一群糾纏不休的海商,非說我們船上的貨物是他們的失物,想強行登船檢查。煩死了。」

  「哦?」

  亞丁來了點興趣,「然後呢?你們是怎麼用『道理』說服他們的?」

  他幾乎能想像出伊莎用威嚴的龍威和一番義正辭嚴的演說讓對方羞愧退走的場景。

  索菲婭臉上露出一絲有點不好意思,又有點小得意的笑:「姐姐當時不在。我……我就稍微『提醒』了一下他們。」

  「怎麼提醒的?」

  「就是用了個小戲法,把他們領頭的那艘船的桅杆頂帆,變成了……一大叢會隨風搖擺的、五顏六色的巨型螢光海藻。」

  她小聲說,「那海藻還挺難清除的,粘性特別強,在月光下還會發出幽幽的綠光。然後他們就忙著處理那個,沒空來找我們麻煩了。」

  「……」

  亞丁沉默了足足三秒。

  這位銀龍小姐,似乎也並不像她表現出來的那麼……單純無害?

  索菲婭結束了治療,掌心的銀光漸漸消散。

  傷口雖然還沒有完全癒合,但已經不再滲出血液,周圍的紫黑色也褪去了大半,新生的嫩肉呈現出健康的粉紅色。她輕輕舒了口氣,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顯然這個治療過程對她來說也是不小的負擔。

  「你真的很特別,表親。」

  索菲婭說道,仔細地檢查著自己的工作成果,「除了姐姐,幾乎沒有人會像這樣……嗯,和我談論這個,比如關於女孩子的裙子長短之類的話題。」


  「哈。」

  亞丁發出了兩聲短促而乾澀的笑聲,聽起來更像是在咳嗽,「但我不建議你說出去。」

  他的尾巴不自在地拍打了一下船板。

  索菲婭歪著頭,「為什麼?」

  「一頭討論女生裙子的紅龍?我覺得我們種族的『偉岸』形象,還是需要一些神秘和凶暴來維持的,哪怕只是表面功夫。」

  索菲婭忍不住笑出聲來。

  「好吧,這是我們的秘密,表親。」

  她眨了眨眼睛:「不過說實話,我覺得討論裙子長短的紅龍,可比那些只會咆哮和噴火的要有趣多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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