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五百二十章 兩個人都要活的
西北的風沙比京城硬得多,刮在臉上像細密的刀子。
趙玹坐在軍帳里,面前的案上攤著一幅輿圖,硃砂標記已經畫到了第三處。
兩座邊鎮、一支糧道,還有一處在等消息。
帳外偶爾傳來兵刃碰撞的聲響和馬蹄踏過砂石地的沙沙聲,他把手裡的信紙翻來覆去看了兩遍,又遞給了斜對面的幕僚。
」京城那邊怎麼說?」
幕僚接過信紙掃了一眼:」盧家那邊鬆口了,銀子會分三批送過來。沈相還在觀望,不過——」
」不過什麼?」
」屬下以為,沈相那邊可以先放一放。」幕僚抬手在輿圖上點了一下,」他孫女雖然侍寢了,可沈家的處境沒有絲毫改善。一個假把式,撐不了太久,他會自己找上門的。」
趙玹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叩了兩下,盯著輿圖上那幾處標紅的點位看了一會兒,慢慢彎了一下嘴角:」那就再等一等。」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輿圖邊緣某處,那個位置離京城很近,」我那位六弟,最近可有異動?」
」回殿下,倒是沒有太大動作。不過——」
幕僚猶豫了一下,壓低了聲音,」聽說他跟一個姓蘇的內侍……關係頗為親近。」
趙玹的指尖頓住了。
」姓蘇的內侍?」
」是,聽說叫蘇青。」
趙玹眉頭微微一動。
蘇青?
他沒記錯的話,這人當初是在他手底下死了一回。
沒想到他非但沒死成,還全須全尾地回了宮繼續當差。
有點意思。
他又想起前段時間收到的密報里夾著一封盧盈的信,當時他隨手就擱了,無非是表達思念、說孩子健康,末了抱怨幾句說她的人不聽話,讓趙玹出手教訓一下。
當時他並沒有放在心上。
他在宮裡布了人手,該攔的會攔,該擋的會擋,由不得盧盈胡來。
他只覺得這個女人蠢得掛相,要不是她肚子裡還揣著那點用處,早就不管她死活了。
如今一想,盧盈說的那個」不聽話的人」,該不會就是蘇青吧?
趙玹忽然覺得有些荒唐,那個蠢女人居然把蘇青當成了他的人?
趙玹心裡又轉了一圈,幸好那女人什麼都不知道,不然憑她那張嘴,早就把他賣乾淨了。
他重新拿起那封信,目光落在紙面上停了一會兒。
如今想來,能被趙衍費心保下來的人、還能留在身邊重用的人,又怎麼會是什麼無關緊要的?
怕是那顆棋子的分量,比他當初以為的重得多。
想到這,趙玹忽然笑了一聲:」我倒是眼拙了,當初把一個重要的籌碼,當成了河灘上最不起眼的石頭。」
不過,倒也算個好消息。
能被趙衍費盡心機保下來的人,就值得再落一回在他手裡。
帳外的風聲又大了一些,趙玹站起來走到帳簾前掀開一道縫。
黑石嶺的風沙正漫過遠處的山脊,灰濛濛的天地間不見活物。
當初他選中這個地方,就是因為它夠偏、夠荒,私占山頭、武裝封鎖、強搶民財、擅捕青壯,方圓百里的官府早就被他餵飽了,連一個往上遞摺子的人都沒有。
這黑石嶺,儼然成了一個游離於朝廷律法之外的獨立王國。
帳外偶爾能聽見幾聲鐵器碰撞的響動,是那些被強征來的青壯在操練。
趙玹看了一會兒,放下了帳簾,轉身走回案前,重新拿起了筆。
落筆時墨跡在紙上暈開了一個小塊,像一滴還沒幹透的血:」傳令下去,注意京城到西南方向的動靜。郡主若回西南,設法截住。另——」
他頓了頓,筆尖在紙面上停了一下,又落下一行字,」京城內侍蘇青,一旦出宮,給我想辦法扣住。兩個人都要活的。」
寫完之後他擱下筆,靠在椅背上,把那張輿圖上的硃砂點又重新看了一遍,像是在數還有幾處棋子沒落定。
帳外有人低低地喊了一聲號子,很快被風聲蓋過去了。
趙玹的目光在輿圖上那兩個位置之間來回移了一下,一個落在西南道上,一個落在京城往外的方向。
要是兩枚都落進他手裡,他那位六弟就該坐不住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