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二百四十二章 這裡的一切朕就交給你了
西北肅州。
簡陋的客棧房間內。
燭火搖曳。
趙衍看完了剛剛由特殊渠道送達的密報，其中詳細記錄了江南林府的這齣好戲，以及盧家得意忘形的反應。
「林家這齣戲，演得不錯。」趙衍將密報置於燭火上，看著它緩緩捲曲化為灰燼，「盧家，已然入彀。」
玄一侍立一旁，低聲道：「江南之事已按計劃進行。
盧家注意力被林家吸引，我們在江南暗中清查其不法帳目聯絡被其打壓的苦主，便能順利許多。只是……陛下，黑石嶺那邊，恐非一日之功，且危險重重。」
趙衍目光投向窗外西北方向的夜空，那裡星辰稀疏，仿佛也被黑石嶺的陰影所吞噬。
「江南牽制其財力與注意力，西北直擊其命脈。」他聲音平靜，卻蘊含著鋼鐵般的意志，「盧家，還有他們背後的人，把手伸得太長了。鹽鐵之利，邊軍之權，乃至朕的江山……他們什麼都想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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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回頭，看向玄一：「黑石嶺要查，但不必急於一時。先摸清其換防規律，物資補給路線，還有，那些被抓走的青壯，是否還有活口，關在何處。江南那邊，繼續給盧家加把火，讓他們『確信』林家將倒。」
他頓了頓，似又想起什麼，沉聲問道：「明楊那邊，可有回信？」
玄一立刻答道：「回陛下，明大將軍的信使今日傍晚剛到。明將軍已和雲老將軍在西北邊防軍中精挑細選了二十名精銳，皆是面生，身手矯健且沉穩機敏之人，其中半數曾在隴右，河西一帶執行過滲透潛伏任務，經驗豐富。他們已分批化整為零，扮作流民販夫、落魄軍漢，預計五日內可陸續抵達肅州附近，隨時聽候陛下調遣。」
趙衍微微頷首：「明楊做事，向來穩妥。告訴他們，不急現身，先在外圍觀察，待徹底摸清黑石嶺抓人的慣常路數，再尋機『落網』。進去之後，首要任務是繪製內部地形、摸清奴工人數、查明背後主事者，以及……那山里究竟在造什麼。萬不得已，不可暴露身份。」
「是，卑職已讓信使帶回口諭。」玄一應道，隨即又壓低聲音，「另外，影龍衛第三隊也按陛下旨意做了部署。十二名暗樁，六人已喬裝成工匠模樣，在附近縣城的集市、茶寮有意無意『露了手藝』，只待黑石嶺下山採買時被『招攬』；另六人則扮作被當地劣紳欺壓、走投無路的流民，在通往黑石嶺的幾條官道岔口徘徊。卑職已與他們約定，一旦有人『落網』，便以特殊記號留訊。
他頓了頓，補充道：「只是，黑石嶺那邊戒備森嚴，且對外來者極為警惕，近半月似乎減少了採買頻次，捕人也更加小心。卑職估計，要真正滲透進去，還需耐心等待合適時機。」
趙衍面上並無失望之色，只淡淡道：「不急。這麼多年都讓他們藏著了，不差這幾日。他們越警惕，越說明嶺內有鬼。讓外圍的人沉住氣，務必把戲做足，連眼神里都得帶著走投無路的真。」
「是。」
「傳信給柳閣老和張太傅，讓他們可以開始，『不經意』地敲打一下與盧家過往甚密的幾位朝臣了。這盤棋，要慢慢下，也要下得他們無力回天。」
「卑職遵旨！」
趙衍重新望向窗外那輪被薄雲遮蔽的殘月，沉默良久。
燭火在他側臉上投下忽明忽暗的陰影。
「玄一。」
「卑職在。」
「朕離京……多久了？」
玄一心頭微凜，略作計算：「回陛下，自離京之日算起，迄今已一月有三日。」
「一月有三日。」趙衍重複了一遍，聲音輕緩，卻帶著某種沉甸甸的分量，「京城那邊，替身再像，也撐不了太久。」
柳閣老昨日密報中說，已有兩三位老臣在養心殿外『偶遇』時，旁敲側擊問起陛下近日為何極少臨朝聽政，身子是否安泰。
張太傅雖以『陛下潛心批閱先帝遺留奏疏』為由擋了回去，但這話，擋得了一時，擋不住多久。
他頓了頓，指尖在窗欞上輕輕叩了一下。
「朕若長久不露面，即便他們不往其他的方向猜，也會疑心朝中出了大變故。屆時，不用三哥動手，朝野的猜忌便會自己發酵。」
玄一垂首，他知道陛下說的是實情。
替身終究是替身，能瞞過尋常宮人，能應付例行奏對的流程，卻無法真正面對那些歷經三朝、對每一位皇子言行舉止都了如指掌的老臣。
「陛下的意思是……」
趙衍轉過身來，面上已恢復了慣常的平靜，那絲情緒波動仿佛只是燭火搖曳造成的錯覺。
「此處交給你。」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黑石嶺的滲透，外圍的布控，與明楊那邊的聯絡，以及後續所有進展——由你全權統籌，不必事事請示。該突進時突進，該蟄伏時蟄伏。」
玄一單膝跪地，聲音沉肅：「卑職，領旨！必不負陛下所託。」
「起來。」趙衍抬手虛扶，目光落在他身上，「朕留你在此處，是把最鋒利的刃和最要緊的命脈都交給你了。記住，朕要的是黑石嶺的真相，不要你的命。事有不諧，寧可撤出來從頭謀劃，也不許莽撞折損人手。」
玄一喉頭微動，重重頷首：「卑職……謹記。」
趙衍沒有再說什麼，轉身走向那張簡陋的木桌，提起筆，在素箋上落下幾行字跡。
片刻後，他將信箋折起，封入蠟丸，遞給玄一。
「這封信，等明楊的人成功潛入後，設法遞給他們領頭之人。內有朕的密諭，若遇絕境，可憑此調動沿途部分暗樁接應。但只有到了萬不得已時，方可啟用。」
玄一鄭重接過，貼身收好。
「朕明日一早啟程，繞道汾州，再扮作返京述職的地方官員，與替身換回身份。京城那邊，需朕親自坐鎮，才能讓這盤棋不走漏風聲。」
「臣這就去安排護衛人選。」
「不必。」趙衍抬手制止，「此行回京，越少人知曉越好。你留在此處的人手已足夠，朕只帶玄六和玄九，人少，反而不易引人注目。」
玄一欲言又止，終究應是。
燭火燃盡最後一截燈芯，爆出一朵細小的燈花，隨即湮滅。
屋內的光線暗了一瞬，又重新被新換上的燭光照亮。
「玄一。」
「卑職在。」
「這裡的一切，」趙衍看向他，目光平靜卻深邃，「朕就交給你了。」
玄一沒有再跪，只是躬身，深深一揖。
「卑職必當竭盡全力，護好此處，也護好自己。陛下……一路珍重。」
趙衍微微頷首，不再多言，轉身推開了那扇簡陋的木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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