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二百三十八章 秘密的獨立王國
西北肅州,一場針對帝國根基的探查,正無聲展開。
肅州地處邊陲,風物與京城的繁華錦繡截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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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眼望去,多是黃土溝壑,植被稀疏,強勁的北風卷著沙礫,打在臉上有粗糲的痛感。
趙衍與玄一早已改換了裝束,扮作途經此地的商旅,風塵僕僕,面容被刻意塗抹得黯淡粗糙,混入人群毫不起眼。
他們並未直接前往可能存在問題的地點,而是先在各處茶攤、客棧、市集流連,購買些不起眼的貨物,與本地百姓攀談,話題多圍繞風土人情、生計艱難、官府攤派等瑣事。
皇帝親臨險地,首要便是融入,是傾聽。
這日,在一處位於官道岔路口的簡陋茶棚歇腳,趙衍要了最粗糲的茶餅,掰碎了泡在豁口的陶碗裡,與旁邊一個看起來老實巴交、滿臉愁苦的老農搭話。
「老丈,這肅州地界,可還有什麼……不太平的去處?我們兄弟走南闖北,圖個平安,有些地方能避則避。」
老農原本只是悶頭喝茶,聞言抬起渾濁的眼睛,打量了他們幾眼,見兩人衣著普通,面相雖有些冷硬但不似歹人,才壓低了嗓子,用帶著濃重口音的官話含混道:「兩位客官是外來的吧?咱這肅州,苦是苦點,但要說不太平……唉,倒也有那麼一處,可得繞著走。」
玄一不動聲色地將幾塊碎銀子推過去:「老丈仔細說說,我們也好記在心裡,絕不去招惹。」
老農看著銀子,咽了口唾沫,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湊到兩人耳邊:「城西往北,大概三十里外,有座石頭山,當地人叫它『黑石嶺』。那地方,邪性!不知啥時候起,就被封了,有官兵把守,凶得很!平時根本不讓靠近,兔子都不讓打。」
「封山?可是有什麼礦藏?」趙衍狀似隨意地問,端起粗茶抿了一口。
「礦?沒聽說出啥值錢的礦。」老農搖頭,臉上露出憤懣又恐懼的神色,「倒是隔三差五,會有官兵下來,到附近村子『採買』。說是採買,跟搶沒兩樣!米麵糧油,雞鴨豬羊,看上了就拿,哪給過錢?稍有不滿,輕則拳打腳踢,重則……重則就抓走!」
「抓走?抓去哪裡?官府不管嗎?」玄一皺眉。
「管?」老農臉上肌肉抽搐了一下,眼中懼意更深,「怎麼沒管過?前年,隔壁村有個後生,家裡唯一的一頭豬被牽走了,氣不過,偷偷跑去州府衙門告狀……結果,人去了就沒再回來!活不見人,死不見屍!後來有差爺私下裡透風,讓別再提這事,提了就是找死!大伙兒這才明白,那黑石嶺的事兒,怕是……上頭默許的!」
他頓了頓,喘了口氣,又補充道:「不止那一個後生,附近幾個村子,這些年陸陸續續,有好些個青壯,有的是被『採買』時頂撞了被抓,有的是在附近砍柴打獵,莫名其妙就不見了。都說是被黑石嶺的官兵抓去服苦役了,可誰見過?一個都沒回來過!」
老農說著,下意識地左右張望,仿佛怕被什麼看不見的眼睛盯著。他緊緊攥住那幾塊碎銀子,對趙衍和玄一道:「兩位客官,我看你們是好人,聽老漢一句勸,千萬,千萬別往黑石嶺那邊去!看見了也當沒看見,趕緊走你們的路要緊!那地方,吃人不吐骨頭!」
說完,他像是怕惹上麻煩,匆匆將銀子塞進懷裡,連剩下的半碗茶也不喝了,低著頭快步離開了茶棚,很快消失在塵土飛揚的官道上。
茶棚里恢復了嘈雜,但趙衍與玄一之間的空氣卻仿佛凝固了。
私占山頭,武裝封鎖,強搶民財,擅捕青壯,地方官府裝聾作啞甚至可能同流合污——這些詞彙組合在一起,勾勒出的絕非尋常的駐軍或工事。
這黑石嶺,儼然成了一個游離於朝廷律法之外、充滿血腥與秘密的獨立王國。
「陛下,」玄一的聲音壓得極低,只有兩人能聽見,「看來,咱們找到地方了。」
趙衍放下粗陶碗,指尖在簡陋的木桌上輕輕敲擊了一下,眼神銳利如出鞘的寒刃,哪裡還有半分方才與老農攀談時的尋常商旅模樣。
「走,」他起身,聲音平靜無波,卻帶著山雨欲來的沉重,「去『見識見識』這吃人不吐骨頭的黑石嶺。」
兩人結了茶錢,牽過拴在棚外的馬匹,翻身上馬,並未直接奔向城西,而是先繞了一段路,確認無人尾隨後,才按照老農描述的方向,策馬而去。
越靠近黑石嶺方向,人煙越是稀少,道路也愈發崎嶇。黃土被風吹起,遮蔽視線。約莫一個時辰後,一座突兀的、顏色深黯的石頭山嶺輪廓,出現在地平線上。山勢陡峭,怪石嶙峋,與周圍平緩的黃土塬形成鮮明對比。
他們沒有直接靠近山腳,而是在距離數里外的一處高坡勒馬停下,借著坡上枯草的掩護,遠遠觀察。
果然,在山嶺唯一看起來像是入口的狹窄山谷處,隱約可見木柵和瞭望台的影子,有穿著號衣的人影在來回走動。遠遠望去,戒備森嚴,確實不像尋常礦場或屯兵之處。
更令人心驚的是,山嶺附近的土地明顯有大規模人力活動的痕跡,植被被破壞,土石顏色翻新,一些地方甚至能看到疑似窯爐或工棚的簡陋輪廓,只是距離太遠,看不真切。
「守衛外松內緊,崗哨設置頗得章法,不似普通衙役或地方守軍。」玄一眯著眼,低聲分析,「看那些建築的規制和規模,不像短期工程。」
趙衍沉默地注視著那座沉默而陰森的山嶺,山風捲來,似乎帶著隱約的、非自然的聲響,像是金屬敲擊,又像是沉重的拖曳聲,很快又被風聲吞沒。
「抓人,封山,秘密營建……」趙衍緩緩開口,聲音冷徹,「盧家……或者說,他們背後的人,在這裡藏的,絕不會只是幾座違制的宅邸。玄一——」
「卑職在。」
「盯緊這裡,但不要打草驚蛇。我們需要知道,他們抓來的人在哪裡,是死是活。還有,肅州官府,到底陷進去多深。」
「是!」玄一肅然應命。
夕陽開始西沉,將黑石嶺嶙峋的輪廓染上一層暗紅,如同凝固的血跡。趙衍調轉馬頭:「先回落腳處。江南那邊,也該有消息傳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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