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跨過羅湖橋
第119章 跨過羅湖橋
1996年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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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薄霧還沒散去,連接深港兩地的羅湖橋上已經是人頭攢動。
橋的這邊,是燈紅酒綠、高樓林立的資本主義橋頭堡:橋的那邊,是塵土飛揚、正在野蠻生長的社會主義試驗田。
江權坐在一輛掛著兩地牌照的黑色奔馳S600里,透過單向玻璃看著這座橫跨深圳河的鋼架橋。
車窗外,提著紅白藍塑膠袋的「倒爺」步履匆匆,袋子裡塞滿了電子表、牛仔褲和化妝品;穿著時髦西裝、夾著大哥大的港商昂首挺胸,像是在巡視領地;還有那些神色惶恐、背著破舊棉被的返鄉客,匯聚成了一股躁動的洪流。
「權少,前面就是關口了。」開車的阿忠看了一眼後視鏡,手裡握著方向盤,眼神卻警惕地掃視著周圍,「李衛國先生的車在對面接應。」
「嗯。」江權點燃了一支煙,深吸了一口,吐出的煙圈在車窗上暈開,「吉米,感覺怎麼樣?
」
坐在副駕駛的吉米正扒著窗戶往外看,一臉的不可思議,甚至還有些嫌棄。
「亂。太亂了。」吉米指著窗外那些扛著大包小包擠過關口的人群,「而且這路也太爛了,全是泥坑,我們的奔馳底盤都要被刮花了。權少,我們真要在這種地方建廠?這簡直就是個大工地。」
「亂,才說明有活力。」江權彈了彈菸灰,目光深邃,「如果像歐洲那樣井井有條,連路邊的每一棵樹都有編號,那就說明階級固化了,沒機會了。這裡,遍地都是黃金,空氣里都飄著欲望的味道,就看你敢不敢彎腰去撿。」
車隊順利通關。李衛國早已帶著一輛軍綠色的老式吉普車等在路邊。
沒有寒暄,兩路人馬匯合,直奔東莞虎門。
車隊駛入107國道,路況變得更加糟糕。到處都是坑坑窪窪的積水,兩旁是低矮的磚房和掛著各色招牌的髮廊、大排檔。揚起的塵土幾乎遮蔽了天空。
兩小時後,奔馳車顛簸著停在了一片雜草叢生的荒地前。
這是一片真正的荒地。野草長得比人還高,幾座孤零零的祖墳散落在草叢中,遠處是幾個破敗的村落,幾隻土狗在田埂上追逐。
「就是這裡。」李衛國跳下吉普車,皮鞋上瞬間沾滿了泥漿。他毫不在意,指著眼前這片足有三百畝的荒地,豪氣干雲,「背靠廣深公路,離太平港碼頭也不遠。雖然現在看起來荒涼,但只要平整出來,就是最好的工業園。」
吉米看著腳下的泥巴,有些懷疑人生。他剛才甚至看到了一條蛇鑽進了草叢。
「李先生,這連電都沒通吧?水呢?排污呢?」吉米忍不住問道,「我們要在這種地方生產高科技晶片?這簡直是天方夜譚。」
「都會有的。」李衛國語氣堅定,仿佛在發布命令,「鎮政府已經承諾了,只要我們要開工,他們馬上拉專線過來,保證三通一平。」
就在這時,遠處突然傳來一陣喧鬧聲。
「當!當!當!」
一陣急促的敲鑼聲打破了荒野的寧靜。
緊接著,幾個手裡拿著鋤頭、鐵鍬,從四面八方圍了過來。
領頭的是個光頭大漢,滿臉橫肉,手裡揮舞著一把生鏽的鐵鍬。
「停下!都給我停下!」
光頭大漢衝到奔馳車前,手中的鐵鍬重重地插在泥地上,濺起一片泥漿。
「誰讓你們進來的?懂不懂規矩?這地也是你們能踩的?」
李衛國臉色一沉,大步走上前,身上那股軍人的氣勢瞬間爆發:「這塊地是鎮政府批給我們建廠的,紅頭文件手續齊全。你們想幹什麼?造反嗎?」
「鎮政府批的?」
「鎮政府管天管地,管得了我們陳家村的地?這塊地是我們祖宗留下的,裡面還有我們的祖墳!想動土?問過我陳大炮沒有?」
他身後那幾個村民也跟著起鬨,揮舞著手裡的傢伙,慢慢逼近。
「這是非法阻撓施工!」李衛國也是暴脾氣,手下意識地摸向腰間,「信不信我讓派出所把你們全抓起來?」
「抓我?」陳大炮冷笑一聲,把光頭湊到李衛國面前,「你動我一下試試?只要你敢動,明天我就讓全村去躺著!我看誰敢動!我看誰敢擔這個責任!」
氣氛瞬間劍拔弩張。
李衛國氣得臉色鐵青,拳頭捏得咯咯作響。
「阿忠,拿煙。」
一直靠在車門邊看戲的江權突然開口了。
江權臉上掛著和煦的笑容,慢悠悠地走了過去。
「這位就是陳大炮陳大哥吧?久仰大名。」江權接過阿忠遞來的「中華」遞了過去,「我是江權,初來乍到,不懂規矩。」
俗話說伸手不打笑臉人。陳大炮看著那包紅彤彤的軟中華,愣了一下。這年頭,軟中華可是硬通貨。
「香港來的?」陳大炮上下打量著江權,看到他身後的奔馳車和保鏢,態度稍微緩和了一些,「看你像個大老闆。既然是香港老闆,那就好說話。我們要的不多,每個墳頭兩萬遷墳費,外加這塊地的青苗費」十萬。不給錢,誰也別想動土。」
李衛國剛要發作,被江權一個眼神制止了。
「錢,不是問題。」江權依然笑眯眯的,「我們是來求財的,不是來結怨的。只要陳大哥開心,這點錢算什麼?不過陳大哥,在這之前,我想請你看樣東西。」
江權揮了揮手。阿忠打開了奔馳車的後備箱。
所有的村民都伸長了脖子,以為會看到成捆的鈔票。
然而,後備箱裡沒有鈔票,而是整整齊齊碼放著的幾箱東西。
「這是————」陳大炮湊過去一看,眼睛直了,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全是緊俏貨。
正宗的香港萬寶路香菸、人頭馬X0洋酒、力士香皂、金利來領帶,甚至還有幾台嶄新的索尼隨身聽。
在這個年代的內地農村,這些東西比人民幣更有面子,是身份的象徵。有錢你未必買得到,買到了也未必是真貨。
「一點小意思,給村裡的兄弟們嘗嘗鮮。」江權隨手拿起一瓶人頭馬,塞進陳大炮懷裡,「陳大哥,我看你這面相,天庭飽滿,地閣方圓,將來肯定是要做大事的人。只在這個村里收點過路費,太屈才了。」
陳大炮抱著洋酒,有點懵:「那你啥意思?」
江權從懷裡掏出一張照片,遞給陳大炮。
那是一張合影。照片上,江權正端著酒杯,和一個中年男人談笑風生。
「前兩天和張書記吃飯,他還提到虎門這邊的治安問題。」江權壓低聲音,語氣神秘,「陳大哥,你也知道,現在上面正在搞嚴打」。如果因為這點小錢,被當成典型抓進去,那就太不划算了。」
陳大炮看著照片上那位領導,冷汗刷地一下就下來了。
他在村里橫,是因為天高皇帝遠,派出所也不願意惹眾怒。但他不是傻子,真要惹到了上面的人,特別是這種跟市官員都能吃飯的大人物,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
「不過呢,」江權話鋒一轉,拍了拍陳大炮的肩膀「我和張書記也是朋友。我也知道陳大哥是為了村裡的兄弟們著想。這樣,只要陳大哥以後幫我照看著這廠子,別讓外人來搗亂。這廠子建起來,招工優先用咱們陳家村的人。」
「而且,」江權豎起一根手指,「我會專門成立一個安保部」,請陳大哥當個顧問,每個月領工資,逢年過節還有紅包。」
這一套連消帶打,又是送禮,又是恐嚇,最後還給個台階和長期飯票。
陳大炮徹底服了。
他把洋酒往懷裡一揣,立馬換了一副嘴臉,把胸脯拍得震天響,臉上堆滿了討好的笑容。
「哎呀,江老闆!你看這事鬧的!誤會!全是誤會!」陳大炮大聲喊道,生怕別人聽不見,「原來是大水沖了龍王廟!既然是張書記的朋友,那就是我陳大炮的朋友!以後這塊地,我罩著!誰敢來搗亂,我把他腿打斷!」
他轉過身,衝著那幫村民吼道:「都看什麼看?還不把傢伙收起來!這是咱們的大財主!以後大家都要跟著江老闆發財的!」
村民們一聽有工作,還有緊俏貨分,頓時歡呼起來,剛才的劍拔弩張瞬間變成了喜氣洋洋。
「那就多謝陳大哥了。」江權笑著握住了陳大炮的手,絲毫沒有嫌棄。
看著陳大炮帶著村民們歡天喜地地分著香菸和肥皂離開,李衛國目瞪口呆。他覺得自己這幾十年的兵白當了。
「這就解決了?」李衛國不可思議地看著江權,「我還準備叫武警過來呢。你這手段,比我們做思想工作還管用。」
「李經理,這裡是江湖。」江權擦了擦手,眼神平靜,「江湖有江湖的規矩。面子,有時候比子彈好用。對付這種人,你跟他講法,他跟你耍流氓;你跟他耍流氓,他跟你講法。只有利益和威懾並用,才能讓他服服帖帖。」
他轉過身,看著眼前這片終於安靜下來的荒地。
「吉米,通知建築隊,明天進場。」江權張開雙臂,深吸一口氣,「我要在一個月內,看到第一棟廠房封頂。三個月內,我要第一台VCD下線。」
「是!」吉米也被剛才那一幕折服了,大聲應道。但他隨即又皺起了眉頭,「不過權少,建廠容易,招工難啊。我們要幾千個工人,而且還要聽話、能吃苦的。這一時半會兒去哪找?」
江權眯起眼睛,目光投向了南方,那是香港的方向。
「工人?」
「香港不是有一大堆無所事事、精力過剩、整天只知道打架鬥毆的古惑仔嗎?」
「啊?」吉米瞪大了眼睛,以為自己聽錯了,「權少,你是說————」
「勞務輸出。」江權吐出四個字,擲地有聲,「把那幫爛仔拉過來打螺絲。讓他們學會什麼叫「勞動最光榮」。這也算是為香港治安做貢獻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