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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3章 坐騎(二合一)

  第483章 坐騎(二合一)

  許道臣死死握著劍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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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紫雨落在肌膚上,並沒有讓他感覺到寒冷。正如他的劍斬殺敵人時,四散的劍意會將人內臟扎得千瘡百孔。

  那八卦鏡無時無刻不散發出的劍意,讓許道臣的皮膚早就被刺得粗糙乾燥,失去了正常的知覺。同時,這凌冽的劍意,讓他無法和正常人一起接觸。

  除了皮糙肉厚的妖魔,普通四品以下的人,在他身邊呆著都會被劍意刺傷。

  此刻劍刃顫抖,就如二百年前自己第一次握住它一樣。

  那時的自己,是龍虎山第一個被這八卦鏡中劍意認可的,是數百年來,唯一可以催動它的人。

  許道臣無法說清楚那一天自己的心情。

  自己天賦並不算好,只是在劍道上有所建樹。而這份天賦並不是自己才氣多盛,而是龍虎山以道術為長,符籙為輔,劍術刀法一類,屬於小道。

  自己學不好道術,看不懂符籙,只能修劍。

  自己至今還清楚的記得,那天,從不正眼看自己的掌教,朗聲大笑,誇耀自己是數百年一遇的劍道天才。

  那被當做繼任者培養的大師兄陳道衡,親自領著自己,在龍虎山劃下了一片小山頭。

  所有人稱自己為師兄,哪怕是被散發的劍意刺傷,也盡皆目露敬畏。

  那天,自己以為自己是被認可了。哪怕是握住這劍意,自己一生都必須遠離凡人、遠離親友、遠離人間一切繁華,自己甘之如飴。

  但後來,當自己使用那劍意時,感覺到那劍意粗暴的占據了自己原本的劍道,使得自己的劍道成為容器時,自己一樣被那劍意刺傷,日日夜夜凌遲般,形成粗糲的結痂。

  而自己想要學習那劍意時,卻發現自己雖然可以使用劍意,但劍意始終不讓自己窺伺那其中的劍道。

  許道臣終於明白,自己根本沒有被認可。

  只是這鏡中塵封已久的劍意,被什麼東西喚醒了。自己只是恰逢其會。

  這八卦鏡,是一千多年前,一名龍虎山的謫仙人送下來的。按理說,這世間應該沒有什麼東西能引動它。

  但許道臣明白,一定有什麼!有什麼喚醒了它!

  直到一百八十年前,上清宗飛升那天,劍鳴如龍吟,驚得龍虎山所有道人配劍欲飛!

  那時,許道臣才明白,這劍意和終南山有關!

  而終南山的下一代弟子,已經顯現出鋒芒,他叫————樊玉衡!


  自青柯子飛升後一百八十年,許道臣極少出山,他不敢。他怕出去,劍意會驅使著自己,去尋那樊玉衡。

  他一直在宗門中調教弟子,他開始只是享受著那讚譽崇拜,守著一代代年輕弟子,一年年擦拭著八卦鏡。

  只是時間長了,人老了,他的一顆心也隨著時間,系在了弟子身上。這一次,隨著樊玉衡身死淮水,他終於可以放心出山。

  他不像是陳道衡,能夠看透因果命數。他什麼都看不懂,他只是想要為自己那些天賦好過自己許多的徒子徒孫們,謀一個前程。

  但。

  當這陪伴了自己一生的劍意,此刻發出背叛的震動時,許道臣終於是涌動出了濃烈的殺意!

  他想要證明。

  想要讓這劍意看看,自己,至少有握住劍柄的資格!樊玉衡已經死了,下一代的終南山掌教,是一個道君,一個沒有什麼修為的道君。

  他不認為這天下,還有誰是自己的對手!哪怕自己只是這劍意的容器,但只要能揮出劍意,他便擁有斬殺五品的能力!

  此刻,許道臣目光與劍尖都對準了前方的黑暗。

  身後,【蜃氣墜】搖曳不休。

  許道臣現在也沒有意識到,之前面對雙花紅棍,如果斬出劍意,自己完全能夠戰勝。

  可惜他天賦不夠,修不得因果道,他心裡哪怕是想到了,也只會覺得自己當時是為了少殺一些人,給徒子徒孫們多留功德才不用劍意。

  因果的勾連,在那時便已經將他糾纏,使得他陷入了迷障。

  他此刻會站在這裡,不僅僅是赤髯靈君的福澤,還有之前雙花紅棍的福澤——如果許道臣不來這裡,勢必會去攔住雙花紅棍。

  座敷童子兩次的福澤作用在他對手的身上,使得許道臣此刻,站在了這個宿命因果的路口。

  雨,更安靜了。

  周圍的一切似乎都在此刻失去了聲音。

  黑暗中,終於是出現了東西一隻眼睛。

  一隻碩大的,白金色的眼睛,它在極遠處的黑暗中浮現,眼球上是無數稜鏡般的平面,映照出密密麻麻的景色。

  那畫面,從所有妖魔的北上,到道門與妖魔的第一次遭遇。從青蒼靈君身死,至赤髯斬分身。它仿佛目睹了虎兕妖魔從南至北的一切遭遇。

  錚——!

  一道灼目的刀光,自極遠轟然暴起!

  它就如一道接連天地的雷霆,恐怖的氣勢悍然撕碎了漫天暴雨,如一輪銀色大月,被拖拽著直墜人間!


  許道臣雙眼驟然眯起,枯槁卻肌肉隆起的右臂上,青筋怒跳!

  他左手八卦鏡一震,鏡中劍氣被強行引出,化作液態金輝,纏繞劍鋒!

  一步踏前!

  噌!

  劍尖直刺,如烈陽一般化為一條長虹而出,直貫大月!

  那劍意無孔不入,迸發的劍光如億萬金針,無差別地充斥著每一寸空間,仿佛要將整片天地都籠於劍光。

  劍氣與刀光接觸的瞬間,天地間仿佛靜寂了一瞬。緊接著,便是雷霆一般的炸響轟!

  刺眼的金芒洞穿了刀光大月,崩壞的刀光一上一下,轟然斬入大地!狂暴的斬擊震得泥浪翻湧,數百丈內都潑灑出箭矢一般銳利的泥點!

  砰砰!!

  大地如被踐踏,劇烈震顫!兩道深不見底的斬痕豁然裂開,狂暴的泥浪如海嘯般向兩側翻湧炸起!

  數百丈內,被震飛的泥點密集如箭矢,帶著「嗤嗤」破空聲,無差別地潑灑向四面八方!

  嘶啦!

  那劍虹撕裂刀光,直衝雲天,撕開了百丈烏雲暴雨,竟使得鉛雲盡碎,烈陽潑灑在了這片潮濕的南國。

  只是,此刻的烈陽卻是悄無聲息的暗淡了一些。

  許道臣爆發出劍氣後,自光依然死死鎖定前方!

  下一瞬!

  一道刀光凝練如銀線一根!毫無徵兆地切開雨幕與陽光,直斬許道臣咽喉!

  當!

  許道臣上半身猛地後仰,長劍險之又險地橫架於頸前,擋住這索命一擊!

  但另一道刀光已如蛇蛟仰首,自下而上疾撩而至!直指下腹!

  噌!

  許道臣左手八卦鏡中,一道凝實的劍影投射而出,抵住那上撩的刀鋒!

  砰!

  金鐵交鳴的炸響中,一道黃袍大袖的身影,已如驚鴻過隙,借著碰撞的反震之力,精準無比地切入許道臣身前空當,落於泥濘陽光之下!

  那身影之快,未留絲毫反應的間隙,刀光再起一刀斬首!一刀剜心!

  瞬息之間,四道刀光幾乎同時封死所有生路!

  「來!!」

  許道臣一聲暴吼,八卦鏡中猛然探出一條由劍氣凝聚的手臂,手中竟也握著一柄長劍只聽「鏘啷」一聲,險險格開斬首一刀!

  然而,那柄包裹著渾厚刀罡的刀尖,已無聲刺破他心口道袍,觸及皮肉!


  砰!!

  就在刀尖即將透體而入的剎那,許道臣的另一隻手,竟然不閃不避,五指如鐵鉗般直接握住了刀刃!足以斬金斷玉的刀罡瘋狂切割,竟未能斬斷他的手掌!

  許道臣緩緩抬頭,猙獰扭曲的面容在銀輝刀光的映照下,森然漠視。

  他的皮膚。

  那歷經二百年日日夜夜,被劍氣反覆刺痛淬鍊的皮膚,早已對劍芒刀罡這類靈罡氣勁,產生了近乎本能的抵抗!

  他的目光死死盯住刀光後的黃袍身影。

  「竟然是————一頭畜生!」

  他的聲音嘶啞,每個字都像從喉嚨里一點點擠出來,混雜著恥辱、暴怒與深藏的自卑。

  「你竟然——想要追隨一頭畜生嗎!!」

  吱嘎—!

  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里,許道臣死死捏住掌中刀刃,手臂肌肉如鋼絲絞緊,竟朝著自己懷中狠狠一扯!

  那黃袍身影被他這蠻橫無比的巨力扯得一個跟蹌,前沖半步,露出了那張周正威嚴的臉龐。

  百目靈君!

  「死來—!

  許道臣猛地鬆開刀刃,胸膛劇烈起伏,那剛剛鬆開刀鋒的手掌,五指驟然緊握成拳!

  恐怖的劍意瘋狂纏繞上他的拳頭,即便他的皮膚能抵抗劍氣,如此濃烈的劍芒,依舊將他的拳面刺得千瘡百孔,恍如蜂窩!

  下一刻!

  許道臣上半身如拉滿的強弓猛然舒展,蓄滿力量的拳頭繃緊到極致,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與沸騰的殺意,悍然砸向百目靈君胸膛!

  砰噗嗤!

  沉悶的撞擊聲與血肉骨骼粉碎的爆響同時炸開!

  這一拳,竟直接將百自靈君打了個對穿!拳頭自前胸貫入,自後背透出!恐怖的劍氣隨拳鋒瘋狂湧入其體內,如億萬剃刀般肆虐切割!

  在百目靈君洞開的後背處,空氣中甚至殘留著一道凝而不散的虛幻拳影,其中蘊含的濃郁劍氣,將周遭空氣中的微塵都絞得粉碎!

  一拳貫體!

  只是,對面那七竅流血的百目靈君,卻是緩緩抬頭。

  他看著面前猙獰的許道臣,露出了一抹譏笑。

  「青冥劍意,不是這樣用的。」

  許道臣一愣,瞳孔驟縮!

  噌!

  一道劍光猙獰而起!

  許道臣身形毫不遲疑地暴退,足尖在泥濘中點出串串漣漪!


  但是百目靈君雙手拇指食指,指尖相接成一個方形,裡面雲海蕩漾,千山飄渺。

  「青山道。」

  隨著聲音,那蕩漾在他身邊的劍氣驟然凝結,化為了一道青金色的劍芒!

  「青冥劍氣!」

  一股厚重的力量瞬間如山嶽一般籠罩在許道臣身邊,百目靈君指尖一道劍氣轟然勃發,直刺許道臣!

  此刻,許道臣只覺得自己仿佛被山嶽鎮壓,無法動彈。

  那劍氣無孔不入,卻不是在自己手中烈陽般的感覺。而是如山間清風,哪怕是陽光照不到的陰影,也被劍氣浸透。

  避無可避,躲無可躲。

  如天地籠蓋,青冥浩蕩。

  「嗯?」

  但是,那劍氣只是吹動了許道臣的衣衫,卻並沒有殺了他。

  百目靈君愣住,但下一刻,他卻突然大笑!

  「哈,哈哈哈!」

  「你!」

  「天上仙人,不知用了多少手段,剝離了主人的才氣。」

  「這股涵蓋了他劍意的才氣,交給你龍虎山,竟成了主子!」

  「知道你為什麼沒有被殺嗎?」

  「因為你我一樣!」

  百目靈君盯著許道臣,目光中竟帶著一絲憐憫。

  「你和我,都是坐騎。」

  「青冥劍意選擇了你,成為它的坐騎。」

  百目靈君彎腰,撿起了地上的八卦鏡,裡面絲絲縷縷的劍意,正融入他掌中世界,那個蘊含了青山道的小太虛。

  「你失去了劍意,便失去了一切。」

  此刻,許道臣的皮膚,那被劍氣磨礪了二百年的皮膚,正在一點點的剝落。

  他的血肉竟也在此刻,化為了一絲絲金色劍意,湧入青山。

  許道臣默默看著,眼神竟有些釋然。自己,是那劍意的容器,也只是容器。他不知道這一點,龍虎山是不是知道。但想來,大概率是知道的。

  但龍虎山無所謂,他們只是需要一把劍而已,他許道臣是劍也好,是劍鞘也好,只要能為龍虎山出劍,便可。

  許道臣看向面前的百目靈君,也明白了這頭聲名赫赫,實力明顯超出尋常妖魔的大妖,力量的來由。

  它,是終南山一代掌教,那謫凡而來的仙人坐騎。

  「你藏身人間,幾百年不出,不是怕什麼雷劫,也不是怕什麼虎兕。」


  許道臣渾身捲起泛著金絲的灰燼,平靜道:「你是怕終南山。」

  「怕終南山的人,如現在你收走我身上劍意一般,收走你身上的青山道。」

  許道臣看出來了,百目靈君的本質也是容器,青山道的容器。

  「是。」

  百目靈君沒有否認,道:「但和我比,你的才氣天賦,太差了。」

  「主人算對了很多事,甚至算對了九代終南掌教,會應天地之變,使得天道動盪。」

  「但他還是小看了我,小看了他成仙之前就跟在他身邊的這一隻觀世蜻蛉。」

  「我掌控了部分青山道。」

  「不然,我早就在二代掌教時,便被抽走道基,身死魂滅了。」

  百目靈君看向天幕,幽幽道:「若是如此,那樊玉衡掌握著天下青山之力,他就不是想要封天,而是弒天了。或許,人間真的能滌盪天界。」

  「但————我呢?」

  百目靈君抬頭,道:「我不想死。」

  許道臣已經不能說話了。

  他的大半身子已經消散,化為了劍氣。

  他已經明白,那些龍虎山,乃至其他宗門的強大法器,其實都蘊含了天界塞入其中的「才氣」。那才氣里,是無數飛升者留下的法術修為。

  此刻,許道臣想到了自己第一次握住劍時的喜悅。想到了山間日升日落,自己擦拭八卦鏡的每一個動作。

  又想到,那百目靈君掌心的天下青山,與身邊如山間風的劍氣。

  「我明白了。」

  百目靈君眼神一縮!

  許道臣分明已經化為了灰燼,怎麼會發出聲音!?但此刻,他的聲音,竟是那劍氣的震顫發出!

  他————控制住了劍意!!

  「心不能觀天下,意便不可起。」

  「貧道雖不修因果,卻知因果。你只以為自己憑才氣逃出了算計,殊不知————」

  「你今日青山合道,成完整【青冥劍意】,或許才是謀算的目的。」

  百目靈君僵立當場,只覺渾身一冷!

  許道臣徹底化為灰燼,但那湧向他手中的最後一縷劍意,卻是震顫發聲一「貧道看不到那麼遠,眼裡只有劍意。我始終想不明白,為何會是我?」

  「如果只是一個容器,有太多比我合適的人在。」

  「現在,我想明白了。是我心小,容不得事兒,得了劍意,便一輩子小心翼翼守著劍意。」


  「做了二百年藏劍的鞘,今日出鞘,便交還與你,豈能不是那前輩算謀?」

  「為劍而守,還劍而歸————如此————也好。」

  砰!

  劍意收盡,灰燼散去,一支木簪落於泥濘。

  劍與鞘,皆歸青山。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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