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9章 桃花釵

  韓采女在病榻上咳得整個人都蜷縮起來,帶著胸腔里空洞的迴響,被褥下的身軀已經瘦得只剩一把骨頭。

  她閉著眼,母親的聲音隔著光陰,依然清晰。

  「你兄長是男丁,將來要頂門立戶,吃好了身子骨才壯實。你吃個雞翅,一樣香。」

  「你兄長結交了些朋友,出去應酬花費大,先緊著他。女孩兒家的用度,儉省些是美德。」

  「等會兒你父親問起,你就說……就說你兄長是見你近日胃口不好,這才逃了學去東街給你買桂花糕,記住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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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宮裡的娘娘看中了你,雖只是給皇子做側妃,卻也是別人求都求不來的福氣。待你入了府,定要好生侍奉,務必奪得他的歡心,到時記得多提提你兄長。你兄長得用了,你在宮裡才有倚靠。」

  畫面一轉,父親站在祠堂昏暗的光線里,列祖列宗的牌位沉沉地壓下來。

  「韓家錦衣玉食養你十六年,如今,也是你該回報的時候了。入府後抓住機會,務必……儘早生下皇孫。唯有如此,你的腳跟才算站穩,為父在朝中也會為你周全打點。記住,你的肚子,關係著韓氏一門的興衰榮辱。」

  大姐木然地坐著,眼神空空的。她要續弦給城南那位年長她二十歲的鰥夫,填三個孩子的房。

  「那長子比我還大一歲……總歸是門當戶對。」

  二姐的婚事定得急,對方門第聽著好,內里卻早空了,未來的婆母是出了名的嚴苛。

  「好歹……好歹……」

  四妹妹……

  是了,四妹妹被父親嫁去了江南,說好要寄江南特產來的,怎麼一回也沒有?

  她想起來了。

  四妹妹那「風雅」的夫君愛動手。四妹妹懷著身子時撞見他與府中丫鬟廝混,不過勸了兩句,他便惱羞成怒動了手,一屍兩命。

  後來?

  後來婆家把那人捆起來打了一頓,又讓了幾分利給父親。

  這事,便算過去了。

  「吱呀——」

  一道瘦小的身影順著門縫滑了進來,他走到床前三步外的地方便停住,身子微微向前探著:「主子,您今日可好些了?」

  韓采女聽見有人在喚她,那聲音模模糊糊,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水。她眼皮沉得如墜了鉛,無論如何也掀不開,想應一聲,嘴唇卻只是微微顫了顫。

  那聲音越發急了,隱約帶著哽咽。

  這倒是稀奇,沒想到她如今這般田地,居然還能聽見有人為她哭。


  糾纏了她數月的病痛,竟在此時悄然褪去,韓采女只覺身子越來越輕,像銅爐里焚盡的最後一縷煙,散了形骸,正裊裊地飄散開。

  眼前走馬燈般掠過她的一生,可叫她記得最真切的,不是宮牆月影,不是錦繡榮華,竟是待字閨中時見過的一支釵。

  那是一支南珠攢成的桃花釵。

  韓采女第一次看見它,是在珍寶閣二樓的雅間。它靜靜地躺在墨綠絲絨上,窗外薄薄的春光照進來,那些珍珠便暈出極溫潤的光澤,不是奪目的亮,而是仿佛將月色揉碎了,再沁入蚌殼深處孕出的柔輝。花心以淡粉色碧璽作蕊,俏生生的,像真的含著一滴將凝未凝的露。

  掌柜笑得殷勤:「這是范家從南洋新得的海水珠,顆顆圓潤,光度又好,選了三筐,才湊齊這一支花簪。又請巧匠用極細的金絲穿成,您瞧,輕輕一動,花瓣便像活了似的,咱們大興怕是再尋不出第二件了。」

  韓采女已然能想見它簪在發間的樣子,若戴著它去赴上巳春宴,水邊柳下,定能引得滿座回眸。

  她的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縮了一下,母親的話便在耳邊響起:「你兄長近日要結交幾位學政大人家的公子,處處都要打點……你的體己銀子,先拿來給娘用用。也省得你們小姑娘家胡亂買了不實用的東西。等你出閣時,娘定然加倍給你補上。」

  她最終什麼也沒說,只是垂下眼,又看了那珠釵最後一眼。

  聽聞那珠釵是被兩個半大的小郎君買去了,說是家中幼妹生辰,要拿這個做賀禮。

  後來,她位列妃位,卻再也沒有見過那樣光澤的珍珠。

  誰知再見到那珠釵,竟是在一名入宮參選的秀女頭上。珠光流轉,花瓣輕顫,果然比她想像中還要好看。

  她聽見內侍尖細的嗓音喊到:「戶部尚書崔徵之女崔琇,年十六。」

  那少女微微抬起頭,一張臉清艷無雙,眉如遠山含黛,眼似秋水橫波,唇色不點而朱。天光斜斜穿過花格子長窗,正正攏在她鬢邊,粉潤珠光與頰上緋紅交映。

  韓采女忽然懂了。

  所謂「人面桃花相映紅」,說的不是花襯人,也不是人襯花,而是這般渾然天成。自己鬢間沉甸甸的金簪,即便綴滿寶石,也永遠映不出。

  真羨慕啊!

  一滴淚從韓采女眼角滑落,沒入鬢髮。

  自打那日皇后來後,她便日夜懸心,生怕皇后真會對大皇子和二皇子下手。

  後來她想,皇后那樣中正的人,只要她死了,許是就不會再對孩子出手。只要她的孩子還活著,來日必定會封王,兄長官位再高又如何?父親權勢再盛又如何?見了她的兒子們,一樣要俯首行禮!她才是真正能領著韓家走上昌榮的人。她比那個需要全家供著的兄長,有用多了!


  唯一叫她意難平的,便是同為女子,為何有人被父兄如珍似寶地捧著,有人卻被當作鋪路的磚石?

  她唇間溢出極輕的氣音,不知是嘆是喚:「……崔琇。」

  小內侍見她嘴唇微動,以為有吩咐,連忙俯身湊近。卻只聽得一聲模糊的「崔琇」,而後,便再沒了聲息。

  他早知主子落得如此境地,裡頭少不了德妃的手段。他抹了把臉,俯身恭恭敬敬磕了三個響頭:「主子走好……奴才沒什麼本事,但拼了這條命,也定要叫害您的人付出些代價。」

  小內侍打來熱水,替韓采女細細擦了手臉,好歹讓主子走得體面些,又扯過那床摞滿補丁的舊被褥小心蓋好。他最後磕了三個頭,這才起身退了出去。

  誰知剛踏出房門,後頸便是一記重擊,他連哼都未及哼一聲,便軟軟倒了下去。

  再醒來時,是在一間昏暗的屋子裡。

  對面椅上坐了個人,影影綽綽瞧不真切,只依稀見那人搭在扶手的腕上戴著一隻玉鐲,竟好似凝著一小片清冷的月光。

  那椅子上的人似乎覺察到他醒了,籠著玉鐲的手,微微動了一下。

  一個女聲從那片昏暗中傳來:「想給你主子報仇嗎?」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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