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7章 奇才

  此事既了,興致也敗了個乾淨,崔琇再無閒逛之心。

  她瞧了一眼天色:「眼看著快到午膳的時辰了,今日我叫人備了鍋子,姐姐若無事,不如與我同去?正好燙一壺松醪酒驅驅寒。」

  淑妃輕笑,指尖虛點她:「偏你是個會享受的,舌頭也刁。罷了,我今日便懶怠一回,全憑妹妹安排。」

  話音落下,兩人便一同轉身。

  福充容指尖微蜷,終是鼓足勇氣,輕聲喚道:「德妃娘娘……請留步。」

  崔琇腳步微頓,半側過身:「福充容還有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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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福充容囁嚅幾下,似是有話要說,卻又不知該如何開口,最終深吸一口氣,姿態端正地行了個禮:「從前是妾行事張狂,對娘娘多有冒犯,還請娘娘恕罪。娘娘那日的教誨如醍醐灌頂,點撥之恩,妾沒齒不忘。」

  崔琇目光沉靜地注視她片刻:「過往之事,既已明了,便不必再提。宮中路長,望你日後行事,皆如今日之明澈。」

  福充容恭謹道:「娘娘教誨,字字珠璣。妾必鐫刻於心,金石為鑑。」

  南星亦鄭重其事地朝著崔琇深深拜下。

  紫銅鍋子咕嚕著白湯,氤氳熱氣裹著濃香,崔琇與淑妃相對而坐,兩張芙蓉面在暖霧中若隱若現。

  淑妃將杯中酒飲盡,指尖輕輕把玩著空杯:「都說『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福充容從前何等飛揚跋扈,竟也有轉圜的一天。四公主剛抱到春錦閣時,她不聞不問,全扔給奶娘伺候,倒是郭御女出了月子後常去照顧。妹妹冊封禮後,她大病了一場,忽而對公主上心起來,卻嚴禁郭御女靠近。」她眼波微轉,「不過我聽說,這幾日,她竟又允郭御女近前了,也不知她這心裡究竟是怎麼想的。」

  前幾日?那不正是在福充容去探望趙婕妤生產之後?

  崔琇執起玉壺,先為淑妃斟滿,再為自己添上:「許是親眼見了什麼,才驚醒了夢中人。」

  淑妃也想到了這一茬:「先前她忽然跑去看趙妹妹生產,莫非……就是為此事所動?」

  崔琇垂眸凝視著杯中輕漾的酒液:「許是吧。無論緣由為何,她肯消停下來便是好事。這宮裡的風雨少一場是一場,咱們這日子也能輕省些。」

  淑妃執起玉箸在沸湯中輕輕一點:「妹妹此言倒是在理。」她夾起一片羊肉,「只不過她這一收斂,反倒讓那些眼皮子淺的以為她軟弱可欺,可見做人終究要帶幾分鋒芒。」

  這話明著是說福充容,暗裡卻是在點撥崔琇。

  身份不同,處世之道自當有別。


  位卑時需效藤蔓之韌,伏低隱忍,以蓄立身之本。位高時當持玉圭之威,明賞慎罰。何時該如春雨潤物,何時該如秋霜肅殺,唯有懂得這收放之道,方能在九重宮闕中行得穩,走得遠。

  她執起玉壺為淑妃續上一杯:「姐姐的苦心,妹妹省得了。日後這宮裡的四季晴雨,還要多請姐姐幫著掌眼呢。」

  淑妃一揚眉:「妹妹開口,我自然沒有推辭的道理,不過……」銀箸輕點咕嘟作響的鍋子,「這壇中瓊漿,盤中珍饈,可少不得我的份例。」

  崔琇執起酒杯一敬:「姐姐喜歡,隨時過來便是。」

  二人相視一笑,銅鍋里的暖響,和著松醪酒的餘韻,將未盡之語都釀成了頰邊淺淺的春色。

  皇后倚在軟墊上,指尖輕輕按著太陽穴。殿下那斷斷續續的啜泣聲,像一根根細針,刺得她眉間微蹙。

  鄭才人肩頭輕顫,淚簌簌落在衣襟上:「妾今日不過在御花園中說了幾句閒話,不知怎就觸怒了福充容,竟衝上來就打了妾與寧妹妹。原想著德妃娘娘路過能主持公道,豈料……」她喉間溢出一聲嗚咽,「豈料德妃娘娘她竟不問青紅皂白,直接命人當眾掌摑妾……整整二十下啊!」

  皇后原本倦怠支頤的手忽然一頓:「你方才說是誰動的刑?德妃?」

  鄭才人見皇后問詢,心中掠過一絲竊喜,她向前膝行兩步,將紅腫的雙頰仰起:「正是德妃娘娘。妾入宮以來,一直謹記皇后娘娘教導,恪守宮規,不敢有絲毫行差踏錯,實在是不知哪裡開罪了德妃娘娘。可縱是妾有錯,也該由皇后娘娘您來訓誡懲處,德妃娘娘她……她竟這般越俎代庖,動用私刑……」

  皇后眼底浮起奇異的神色,德妃入宮三年,這般當眾叫人掌嘴還是破天荒頭一遭。這鄭才人……倒是個能逼菩薩顯金剛怒的奇才。

  鄭才人叩下頭去,額頭輕觸地面:「妾顏面掃地事小,中宮威儀受損事大!訓誡六宮本是娘娘的責任,德妃娘娘越過您,實是……實是未將宮規與娘娘放在眼裡啊。」

  她刻意模糊了那些陰私閒話,只抓著德妃越權說事,要的就是挑起皇后對德妃的不滿。當年母親便是這般,讓家中嫡母對那個得寵的姨娘生出芥蒂。正妻最容不得的,便是旁人試圖染指她的權柄,尤其是德妃這般恩寵正盛的妾。

  果然,皇后聲音里凝著冰:「放肆!好個不知輕重的東西!」

  鄭才人心中竊喜,唇角剛牽起半分弧度,便被皇后接下來的話砸暈在了原地。

  皇后沉著臉道:「才人鄭氏,誹謗宮嬪在前,構陷主位在後。即日起褫奪『才人』封號,降為采女,遷居北苑陋室,非詔不得出。每日掌嘴二十以儆效尤,連續一月,著罪奴司監刑。」


  鄭采女猛地抬起頭,聲音因驚愕變了調:「皇后娘娘?!」

  皇后懶得同她多話,示意人將她帶下去。

  直到被宮人拖過三重朱檻,刺骨寒風撲面而來,鄭采女混沌的腦子才驟然清醒。

  她扭動著身子:「不對!皇后定是受了蒙蔽!皇上……我要見皇上!」

  容音冷冷開口:「采女還是惜命些好。『災星』二字既出了口,到了御前只怕是要用血來洗。皇后娘娘開恩留您性命,您該日日焚香祝禱才是。」

  容音下頜微揚,宮人會意,立刻將一方素麻帕子塞進鄭采女口中,將她未盡的哭嚎與所有不甘都堵了回去。

  回到內殿,見皇后眉間緊蹙,唇線緊抿,容音正欲開口詢問。

  皇后玉手在案上輕輕一拍:「甩下這爛攤子給我收拾,鄭采女哭得我額角直跳,她們倒好,躲起來吃鍋子快活,獨獨落下本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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