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3章 絕望
晨光透過窗欞,崔琇緩緩睜開眼,帳頂熟悉的纏枝蓮紋漸漸清晰,殿內靜得能聽見銅壺滴漏規律的「滴答」聲。
她一氣兒睡得了天明,連身都不曾翻動,連續幾日奔波的疲憊一掃而空,此刻只覺神清氣爽,連指尖都透著久違的鬆快。
崔琇擁著錦被坐起,帶著一絲剛醒的沙啞,懶洋洋喚道:「來人。」
帳外傳來細微的腳步聲,孫瑞輕巧地掀開錦帳:「主子醒了?您睡得可還安穩?」
崔琇從鼻子裡輕輕「嗯」了一聲,抬眼看向窗外那片雪光,隨口問道:「這一覺倒是沉。外頭雪還在下麼?」
孫瑞將帳幔攏起:「雪下了一宿,寅時才漸稀,如今外頭白茫茫一片,積得厚實著呢,看這天色怕是還要再下。您可是要起身?」
「起吧。」 崔琇眼底一片清明,「昨兒個叫那小冤家攪得未能好生用膳,此刻肚子裡空落落的,叫人做碗熱騰騰的雞絲粥來,再配兩樣清爽小菜。」
她掀被下榻,雙腳探進孫瑞奉上的暖鞋裡,孫瑞連忙將一件外衣披在她肩上,帶著烘過的暖意。
崔琇攏了攏衣襟,朝妝檯走去。
孫瑞抬手輕擊兩掌,候在殿外的宮人們便捧著銅盆、巾帕等物魚貫而入。
sto9🌠.com最新最快的章節更新
在宮人們的服侍下穿戴齊整,崔琇又安安穩穩地用了一頓早膳。
她側耳聽了聽外間的動靜,不由奇道:「這個時辰還如此安靜,七皇子還未醒來?」
孫瑞眉眼彎彎:「七皇子昨夜鬧得晚,方才奴婢去瞧,還窩在錦被裡咂嘴呢。」
崔琇聞言莞爾一笑:「既如此,那便容我再偷會兒閒罷,去把前日沒看完的那本《山河輿志》取來。」
她剛歪在暖榻上翻了沒幾頁,江順便打了帘子進來,低聲道:「主子,鳳儀宮來人了,說皇后娘娘請您過去一趟,有要事相商。」
好在一切齊整,倒也不必再行收拾,孫瑞取來孔雀紋雪裘替她披上,崔琇接過梨雲遞來的赤金手爐攏在袖中,出門往鳳儀宮去了。
原是外頭禦寒的冬衣短缺,皇后便向魏曄進言,待衣料湊齊後,可分撥部分送入宮中,交由司衣監統一縫製。所需人手,從各處宮女中徵調擅長女紅者補充。
崔琇略一沉吟:「此事倒不算難辦。只是不知這批衣料,何時能運抵宮中?」
皇后將茶盞輕輕放下:「今晨已命人張了紅榜。皇上一早便遣張逍遙拿著字據督辦催繳事宜,另又從皇商那裡徵調了幾位老掌柜協理。若是順利,申時前後衣料便可陸續運抵宮中。」
淑妃聞言一怔:「可是那位鐵面御史張逍遙?」她隨即掩唇輕笑,「皇上這招真是高明。有張大人親自登門,誰家若敢遲疑片刻,怕是他當場就能掏出奏本參上一本了。」
崔琇的唇角也忍不住彎了起來。若真是那位張大人親自督辦,她們這邊確實得趕緊把章程都敲定妥當,免得耽誤了大事。
果然不出所料,張大人的手段著實了得。剛過晌午,宮門外便傳來了車馬轔轔之聲。各府認捐的布匹、棉絮等物,竟已開始陸續送了進來。
所幸司衣監早已準備停當,東西一到,數百名宮女裁布的裁布,絮棉的絮棉,整個院落霎時忙碌起來,未有半分延誤。
章程既定,下頭自然有人層層盯著進度。崔琇每日只需聽掌事回稟進展,略問幾句關鍵處,反倒不必過多費心。
眼下倒是有一樁緊要事迫在眉睫——太后的生辰。
雖則因著災情,太后早已明旨不辦壽宴,且如今又正於小佛堂中閉門祈福,然禮不可廢,孝心更不可省,這該盡的心意還是要盡的。
崔琇命人開了私庫,親自揀選了一匹雲水縐並兩塊貢緞,又特特選了塊玄狐腋下的軟皮。
她指尖輕撫過料子,細細比量著:「這匹雲水縐用來裁件寢衣,穿著輕軟透氣,貢緞里絮上貂絨,做雙軟底厚襪最是暖和,這塊玄狐皮,剛好夠縫一對護膝。」她說著,指尖輕輕一滯,聲音低了幾分,「若趙妹妹在,定能想出些精巧別致的樣式來。」
好在這幾樣物件都不必繡繁複紋樣,縫製起來倒不算費時。
崔琇吩咐梨雲與杏雨先將衣裳的式樣描出來,自己則與尋了淑妃一同往繁英閣去了。
趙婕妤依舊昏迷不醒,體溫忽高忽低,氣息微弱得幾不可聞。湯藥餵十口倒要灑了八分,唯獨心窩處那點微弱的起伏不曾停歇,仿佛有什麼未了的心愿,化作一絲執念,硬生生吊住了這縷將散的魂。
陸太醫垂首躬身:「啟稟娘娘,趙婕妤脈象如遊絲懸卵,已是陰陽俱衰之兆,眼下全憑一點心念強撐。若湯藥再不能入喉……便是華佗再世,也難挽天命了。」
淑妃喃喃道:「真就……再沒有別的路可走了?五公主與六公主還那樣小。」
陸太醫深深垂下頭去:「臣……慚愧。」
慎婕妤這幾日索性搬到了繁英閣,整日守在趙婕妤榻前絮絮叨叨,不過幾日工夫,下巴也尖了幾分。
她深吸了一口氣,再開口時,嗓音有些沙啞:「沒有什麼熬不熬得住!她既撐著這口氣,我便陪她撐到底!勞煩太醫只管用最好的藥,一天不成便十天,十天不成便一月,只要她胸口還暖著,我偏不信這口氣留不住!」
趙夫人眼中已流不出淚來,整個人如同枯木般坐在角落裡,竟連裝裹的衣物都悄悄備齊了。
兩位奶娘抱著五公主與六公主輕步走進來。
襁褓里的小人兒似有所感,每每醒來便啼哭不止,任誰哄抱都無濟於事,那哭聲細弱,卻揪得人心頭髮緊。說來也奇,只要將她們抱到趙婕妤榻邊,哭聲便會漸漸低下去。
這幾日,奶娘們總要等到小公主們在殿內睡沉了,才敢將她們挪到偏殿安置。
窗外朔風陣陣,雪沒有盡頭地傾瀉著,白莽莽地壓下來,似是要將趙婕妤最後一點活氣,也一併掩埋。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