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 沒眼色
崔琇指尖微微一頓,將手按在琴上,側耳細聽片刻,回首對著魏曄嫣然一笑:「皇上您聽,看來天意都覺著妾該偷這回懶呢。」
魏曄面上的笑意驟然斂去,眼風如刀般掃向安福,聲音不高:「下面在鬧什麼?」
怎麼回回他想同德妃安靜地待上一會兒,便有人這般恰巧地跳出來。
安福心中暗暗叫苦。
偏是在這要命的關頭,又有不知好歹的人撞上來!皇上親手剝了栗子,眼見德妃娘娘剛被哄得轉了心意,琴弦還沒響呢,就生生被攪和了!莫說皇上,便是他,都恨不得立時把那起子沒眼色的東西拖出去。
剛一出暖閣,安福那張臉就垮了下來,他一面在肚裡將那不長眼的東西罵了千百遍,一面沉著臉,三步並作兩步就往下沖。
宋才人緊趕慢趕到了昆玉閣,眼見幾個內侍正在梅林里剪花枝,心頭頓時一陣狂喜,皇上果真在此!她穩了穩心緒,正要上前,卻被守在暖閣門口的內侍攔了下來。
宋才人卻也曉得規矩。莫說是她,便是再得臉的娘娘,也沒有徑直往御前闖的道理,總得有人先通稟一聲。
她端出儀態,溫聲請那小內侍代為通傳。卻不料對方竟是推三阻四,不肯挪步。
誰敢去啊!上回當值的不知輕重放福充容上去,攪了皇上的興致,安大監事後發作起來,那兩人被調去灑掃庭院,至今還沒熬出頭。如今上面又是德妃娘娘在伴駕,就是借他們十個膽子,也不敢往上報。
至於會不會得罪人……
得罪一個才人總比得罪德妃娘娘好啊!這筆帳他們還是掂量得清的。兩人交換了個眼神,愈發挺直了腰板,連慧心遞來的荷包都推了回去。
宋才人雖覺此事透著幾分不尋常,卻只當是皇上不欲見人,心下雖悵然,倒也未曾深究,更未料到崔琇也在暖閣之上。
這便是根基淺薄的壞處了。宋才人初入宮闈,採薇苑的人手本就不多,做事自然不能面面俱到。底下宮人為了爭功討好,只窺見聖駕往昆玉閣去,便急不可耐地報了上來,哪裡想得到要探聽別的?宋才人自然也就無從知曉,崔琇早已先一步去了昆玉閣。
眼瞧著聖駕近在咫尺卻不得近前,宋才人自是不甘心就此迴轉的,目光落在那片梅林上,心頭倏然一亮。既然她不能上去,那就想法子引得皇上下來。
宋鼎既然送她入宮,宋才人自然也是有過人之處的。若論琴棋書畫,她或許算不得精通,可那一把清亮婉轉的嗓子,卻是家中自幼替她延請名師,用真金白銀細細雕琢出來的。她自信在這九重宮闕里,單論歌喉之妙,總該有她一方天地。
心念既定,宋才人不再猶疑,領著慧心便轉入梅林深處。她刻意擇了一處正對暖閣雕窗的所在,側身立於一株老梅樹之下,由著慧心為她理好了裙擺。
宋才人正欲啟唇,恰聞暖閣之上飄下三兩聲泠泠琴音。她心下一喜,只道是皇上召了琴史侍駕,暗忖來得早不如來得巧,有這現成的絲竹相和,她的歌聲定能再添幾分風采。
她不再遲疑,朱唇輕啟,婉轉的歌聲便自梅樹下悠悠地飄向暖閣雕窗。
不料在她開口的瞬間,暖閣的琴音卻驟然停了。宋才人心中疑惑,這琴史怎會連這般尋常的曲子都合不上?然則歌聲既起,斷無半途而廢的道理,她只得凝神續唱,便是沒有絲竹相和,她這把嗓子也擔得起滿堂彩。
安福趕到樓下,聽兩名內侍說完緣由,臉色頓時鐵青。
他抬腿便朝那兩個小內侍的屁股踹去,低聲罵道:「糊塗東西,連看門這點子小事都辦不利索,下了值一人去領十個板子。」
安福訓斥完,不敢有絲毫耽擱,立刻循著那歌聲去找人。沒法子,皇上的臉色已然十分難看了,耽擱的越久越壞事。
安福深一腳淺一腳地在梅林間穿行,枝椏上的碎雪不時落在他頸間,凍得他一個激靈,臉色也愈發陰沉起來,若不是這起子沒眼力的鬧出這事,他此刻本該在暖閣里守著炭火享清福,何至於在這冰天雪地里受這份活罪!
慧心遠遠瞥見安福的身影,低聲道:「主子,安大監朝著這邊來了。」
入宮第一要緊的事,便是要認清各宮主子們的身家臉面,連帶著他們跟前得用的人也須記得分明,否則惹出亂子就不好了。作為跟在皇上身邊的內侍總管,安福自然是他們要刻在心上的人物,更何況他那一身紫色圓領公服,便已是最醒目的招牌。
宋才人聞得此言,將嗓音又拔高三分,歌聲愈發清亮婉轉,似要穿透梅林直上雲霄。
安福聞聲,腳下步子愈發急促,三兩步行至梅林深處,恨不能立時叫她停下來。
他朝著宋才人略一欠身,面上雖帶著三分笑,語氣卻透著一絲冷意:「奴才見過宋才人。」
眼風掃過宋才人身上那襲海棠紅衣裳,安福心下冷笑連連,這般招搖的顏色,倒是個有野心的。可惜有德妃娘娘珠玉在前,她這打扮只怕會惹得皇上更加不喜,當真是自尋死路。
宋才人聞聲回首,故作訝異:「安大監?您怎麼在這兒?」
咱為什麼在這兒,別人不知道,您還能不清楚嗎?可全是託了您的福!
安福面上扯著笑,聲音卻透著疏離:「回才人的話,皇上在暖閣賞梅,聽聞園中歌聲清越,特命奴才前來查看。」
「皇上竟在此處?」宋才人流露出幾分驚慌,「我、我是不是擾著皇上了?我實在不知!只是見這園中梅雪交映,又見四下無人,一時忘情才……萬望大監在皇上面前代為陳情,妾絕非有意驚擾聖駕,這便離去。」
安福並未接話,只恭敬道:「皇上特命奴才請您上去,有什麼話才人可自行對皇上說,宋才人,請吧!」
安福不再多言,只微微側身,伸手一引,一馬當先朝著暖閣走去。
宋才人眼底掠過一抹難以抑制的喜色,指尖輕輕拂過鬢邊的紅梅,蓮步輕移,跟在了安福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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