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的廠長父親
1979年的夏天。
蟬聲嘶吼,恰似要把這夏天撕開一道口子。
院子裡的人熱火朝天地閒聊著。
閒聊對象,正是李廠長一家。
「哼,早該查查了。以前走路鼻孔朝天,現在怎麼樣?爬得越高,摔得越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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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子英雄兒混蛋,老李這輩子的清譽,都毀在這小子手上了。倒賣廠里的電扇,呸,蛀蟲!」
「李彧這小子長得挺俊,沒想到居然會幹出這種事!」
「長得帥有什麼用?紅顏禍水罷了!」
李彧坐在走廊上那張掉了漆的紅木椅子上。
那些話,一句句往他耳朵里鑽。
他神色平靜。
心裡卻掀起了巨濤。
「好消息,重生了,父親是廠長!」
「壞消息,父親的廠長職位被混帳兒子搞丟了。」
前身高考落榜,迫切想要證明自己。
故而,當了領先十步的倒爺。
倒賣電扇十台。
遭群眾舉報,鑑於情節較為嚴重。
處罰下來了。
父親李學林免職,母親季遐的會計工作丟了,單位房也沒了。
如今,一家三口正在搬家。
李彧抬頭望了望湛藍的天空。
心情卻鬱悶得下雨。
「什麼情況,廠廣播站都還沒有成立,就要滾蛋了?」
「《我的廠長父親》還沒有獲獎,就要去打魚了?」
父親李學林一趟趟進出,把最後幾件鍋碗瓢盆塞進麻袋。
母親季遐抱著個紙箱子,眼眶通紅,最後,戀戀不捨地望了望空蕩蕩的房間。
牆壁上,三好學生、優秀學生幹部的獎狀分外刺眼。
怎麼會變成這樣?
昔日的三好學生,優秀學生幹部怎麼就變成如今這樣了?
母親季遐掃了眼走廊上無精打采的李彧,心中頗為不解。
院子裡的人,有搖著蒲扇裝嘆息的,有抱著孩子瞧熱鬧的。
還有幾個半大孩子好奇張望,急切想要搜尋父母口中的反面典型。
這些天,這個李彧一舉取代了廠里所有的反面典型,包括因為偷雞摸狗蹲過號子的小張,成了這些父母口中唯一的反面典型,用以警示這些孩子,坑爹有風險,坑爹需謹慎!
李彧只是有些失望,精神狀態還好。
畢竟,這些混帳事都是前身做出來的。
而且,過幾年倒賣電器也就不算啥了。
只是前身有點過於前衛,連累他這個穿越者出現在了時代的斬殺線上。
「走吧。」
父親的聲音嘶啞。
他最後看了一眼住了二十多年的房子,抬手抹了把臉,分不清是汗,還是別的什麼。
一輛破三輪停在門口,是父親托關係借來的。
一家人沉默地把東西往車上搬,誰也不說話。
圍觀的人群自動讓開一條道,那眼神里的內容太豐富了——有幸災樂禍,有惋惜,還有恨鐵不成鋼。
三輪車晃晃悠悠駛向大門。
那片嗡嗡的議論聲被甩在身後,漸漸小了下去。
他看著熟悉的廠房、澡堂、子弟小學一一後退。
這裡是他出生的地方,是前身曾經引以為傲的「領地」,如今卻成了羞恥的紀念碑。
車輪碾過滾燙的柏油路,兩旁的法國梧桐投下斑駁的影子。
李彧走在三輪車後面,汗水像瀑布一樣往下淌。
三輪車忽然「嘎吱」一聲停了。
父親下車,取下頭上的草帽用力扇著風。
「我買幾根冰棍去。你就在此地,不要走動。」
說完,走向路邊一個掛著白箱子、頭戴白帽的老太太。
那箱子側面寫著「冰棍」兩個紅字,在烈日下格外晃眼。
李彧呆呆望著父親的背影。
「來三根冰棍!」
老太太掀開棉絮,白森森的涼意透了出來。
父親掏出皺巴巴的角票付了錢。
他拿著冰棍走回來,先遞了一根給母親,又遞了一根給李彧,自己留下了最後一根。
李彧接過冰棍,迫不及待舔了一口,滿嘴色素+糖精的味道。
但一個字「爽」!
絲絲縷縷的涼意順著舌尖鑽入喉嚨,總算驅散了些許暑氣。
他看著父親。
父親嘴巴叼著冰棍,用力蹬著三輪車。
陽光照在他花白的鬢角和汗濕的後頸上,李彧忽然發現,父親的背竟已駝得這樣厲害。
「爸,你歇會兒,我蹬吧!」
「嘎吱」三輪車停了下來,李學林轉頭詫異地看向李彧。
最終,李學林沉默著下了車。
李彧蹬了一會兒,突然轉頭問道:「對了,咱們這是去哪兒?」
李學林望著前方柏油路上的滾滾熱浪,「去你外公家。你外公是校長,家裡房子寬裕些……咱們過去後,收拾出一間屋子,可以暫住一陣子。」
廠長父親靠不住了。
萬幸,還有校長外公。
否則,他們可就真的只能流落街頭了。
不知道慶幸無需流落街頭,還是慶幸前身闖下的禍總算還有人兜底。
李彧悄然鬆了口氣,感覺腳下的踏板也不再那麼沉重了。
三輪車拐過兩個路口,停在了一棟爬滿藤蔓的紅磚小樓前。
這就是外公家。
開門的是外婆。
外婆手裡拿著蒲扇,見李彧滿頭大汗,用力給他扇了幾下風。
「來了?快進來,這大熱天的,地上都能煎雞蛋了。」
外公坐在藤椅上,戴著老花鏡在看一本《古文觀止》。
聽見動靜,他急忙放下書。
「爸……」李學林喊了一聲,神色有些羞愧。
外公卻很熱情:「來來,快坐,快坐,熱壞了吧?」
說著就忙前忙後的搬椅子和倒水。
晚飯豐盛的超過了李彧對這個年代的想像。
桌上擺著一碗紅燒肉,油汪汪的,肥肉部分燉得晶瑩剔透;還有一盤紅燒鯿魚,撒著翠綠的蔥花;一盤炒螺螄,一碟自家醃的雪裡蕻,中間是一大盆冬瓜排骨湯,奶白奶白的,冒著熱氣。
「爸,媽,這……這太破費了。」李學林看著滿桌子葷腥,喉嚨哽住了。
他知道,這些肉票和魚票,老兩口平時自己捨不得吃,不知攢了多久。
「一家人,說什麼破費。學林,你胃不好,多喝點湯。阿遐,你也吃。彧兒,正長身體,別愣著。」
外婆一邊給李彧夾菜,一邊念叨:「彧兒,折騰一天了,累了吧?多吃點。」
李彧低頭扒飯,那排骨燉得極爛,一抿就脫骨。
飯桌上沒人提「丟官」,沒人提「倒賣」,更沒人提那件不堪回首的往事。
飯後,外婆收拾碗筷,外公點了根煙,看著李學林說:「住處我都收拾好了。那間朝南的小屋,平時我看書用的,給你們住。雖然小了點,但勝在涼快,也有張像樣的床。彧兒嘛……晚上在客廳將就一下,明兒我想辦法買一張涼板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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