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7章 契約與勞工
都板街（格蘭特大道）。
這裡的環境與幾條街之外的蒙哥馬利街有著天壤之別。
道路兩旁的木結構建築擁擠不堪。
二樓的陽台上掛滿了晾曬的衣服和風乾的鹹魚。空氣中瀰漫著劣質香菸、劣質煤油和濃烈的中藥氣味。
街道上熙熙攘攘。
穿著打著補丁的對襟粗布短衫、拖著長辮子的華人勞工在泥濘中穿梭。
他們中許多人是從內華達山脈的鐵路工地上退下來的。
中央太平洋鐵路完工後，成千上萬的華工失去了工作，湧入舊金山尋找新的生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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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尼爾提著手提箱，走在坑窪不平的街道上。
他那身灰色的西裝和白人面孔在這裡顯得格格不入。不少路過的華人向他投來警惕的目光，紛紛避讓。
奧尼爾沒有理會這些目光，他在尋找一個能說話管用的人。
他走進了一家掛著「陳記雜貨」木牌的店鋪。
店鋪里光線昏暗，貨架上擺放著瓷器、茶葉和一些從清國運來的乾貨。
櫃檯後，一個穿著乾淨長衫的中年華人正拿著一把算盤在核對帳目。
算盤珠子發出清脆的噼啪聲。
「買什麼？洋大人。」
中年人抬起頭，用帶著生硬口音的英語問道。
「不買雜貨，我找人。」奧尼爾走到櫃檯前。
「聽說在這條街上，如果需要成百上千的勞工，找阿偉陳最管用。你是陳嗎？」
中年人停止了撥動算盤，目光審視著奧尼爾。
「我是陳阿偉。你找勞工幹什麼？挖礦還是去農莊？」
陳阿偉的語氣很謹慎。
因為這段時間，白人對華工的排擠越來越嚴重，他必須確認這筆生意的安全性。
「留在舊金山建倉庫，搬運貨物。」
奧尼爾從口袋裡掏出那張大都會貿易公司的名片，遞了過去。
「我代表紐約的大都會貿易公司，我們在碼頭附近租了一塊地。所以需要在兩周內建起三座大型木結構倉庫。等倉庫建好，我還需要五十個固定的搬運工，負責從火車站裝卸我們的貨物。」
陳阿偉接過名片，看了一眼。
他不懂那些複雜的公司抬頭，但他懂數字和工程。
「建三座大倉庫，需要兩百個人。兩周時間很緊。」陳阿偉把算盤拉到面前。
「洋人先生，我們的人幹活很賣力。但是工錢不能少。建倉庫的木匠和泥水匠，每天一美元五十美分。搬運工，每天一美元。」
奧尼爾皺起眉頭。
這個價格比他預想的要高。
「陳先生。我在紐約僱傭愛爾蘭勞工，每天也不過一美元。」奧尼爾討價還價。
「愛爾蘭人？」
陳阿偉冷笑了一聲，搖了搖頭。
「洋人先生，你雇愛爾蘭人。他們干半天活就要去喝半天酒。周末還要去教堂。如果稍微累一點，他們還會找工會罷工，砸你的倉庫。兩周時間，他們連地基都打不好。」
陳阿偉指了指門外街道上那些沉默的華人面孔。
「我的人只要不扣工錢，不剋扣口糧。他們可以從日出干到日落。不喝酒，不罷工，也不休息。兩周內，倉庫建不起來，你扣我一半的錢。如果你要速度，這就是價格。」
奧尼爾盯著陳阿偉。
他在這個華人包工頭的眼中看到了商人的精明，以及對底層勞工絕對的控制力。
當然……他來舊金山不是為了省那幾十美元的人工費，是要搶在其他東部公司反應過來之前，把西海岸的物流樞紐建立起來。
時間就是金錢。
「成交。」奧尼爾果斷地點頭。
「工錢按周結算，我會提供午餐和晚餐。但要看到效率。如果有人偷懶……」
「沒有人會偷懶。」陳阿偉打斷了他。
「如果你的人發現誰偷懶，不用你動手，我會讓他滾回廣東老家去吃泥巴。」
奧尼爾打開手提箱，拿出一份標準的僱傭合同，遞給陳阿偉。
「找個懂英文的人看看。沒問題的話，明天早上七點。帶著兩百個人到內姆巴卡德羅碼頭的貨場。帶上你們的工具。」
陳阿偉沒有看合同。
他從筆筒里抽出一支毛筆，在舌尖上舔了舔，直接在合同末尾簽下了歪歪扭扭的英文拼音。
「不用看了，洋人先生。我們講信譽，明早見。」
第二天清晨，舊金山碼頭。
海霧還未散去。
兩百名華人勞工已經整齊地站在了奧尼爾租下的空地上。
他們帶著鐵鍬、鋸子和榔頭。
沒有喧譁，只有沉重的呼吸聲。
陳阿偉站在隊伍最前面，衝著奧尼爾點了點頭。
「嗨工。」
陳阿偉轉身，用粵語大喊了一聲。
勞工們瞬間散開，像群極具紀律性的工蟻。清理平地、打木樁地基、搬運木材。一切井然有序，沒有多餘的動作。
奧尼爾站在旁邊，看著這群沉默而高效的建設者。終於明白，為什麼那條橫跨內華達山脈的艱難鐵路，最終是靠著這些人的肩膀鋪出來的。
接下來的兩周里，碼頭上的敲擊聲日夜不息。
奧尼爾每天都會來到工地，除了監督進度，還負責採購一日三餐的鹹魚、大米和廉價的蔬菜。
他驚訝地發現，這些華人勞工每天消耗的食物成本低得可憐，但爆發出的體力卻驚人。
在兩周的最後一天，傍晚時分。
三座占地龐大的單層木製倉庫，穩穩地矗立在碼頭貨場上。
屋頂鋪設了防雨的油氈。
寬大的雙開木門足以讓兩輛貨運馬車並排駛入。
陳阿偉走到奧尼爾面前，指著倉庫。
「洋人先生，活幹完了。您驗收吧。」
奧尼爾走進倉庫，檢查了支撐柱的結構和地面的平整度。
不錯，非常紮實。
他走出倉庫，從內側口袋裡掏出一個沉甸甸的布袋，遞給陳阿偉。
「這是尾款，陳先生。」
「大都會貿易公司在舊金山的根紮下了。我之前說過的五十個固定搬運工，明天開始上工。告訴他們，只要跟著大都會幹，舊金山的排華混混不敢動他們。這片倉庫區，有我們紐約的規矩。」
陳阿偉接過布袋，掂了掂重量。
「我會挑五十個最強壯、嘴巴最嚴的人給你。洋人先生，合作愉快。」
看著陳阿偉帶著剩下的勞工離去，奧尼爾轉身看著那三座倉庫。
現在渠道打通了，分銷商搞定了，物流倉儲也建立起來了。
他需要給紐約拍一封電報。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