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老帶新
第176章 老帶新
下午的時候,湖面徹底平靜下來。
那條大魚浮出來一次,遠遠看著岸邊。
它沒有送東西,也沒有靠近,只是盯著那口鍋看了很久。
維吉爾也看著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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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魚一惡魔隔著湖水對視。
最後,大魚慢慢沉了下去。
從那以後,湖邊再沒有魚主動偷襲。
至少今天沒有。
黃昏時,補考生把所有失物分號類,裝進袋子裡。
高年級惡魔們負責搬運。
圍觀的學生已經散了大半,剩下的幾個也被魚湯教育得十分安靜。
維吉爾把鐵鍋洗乾淨,收起魚竿。
補考生抱著記錄冊,站在湖邊看了很久。
「學長。」
「嗯?」
「這樣算解決了嗎?」
維吉爾看著湖面。
「算今天解決了。」
補考生想了想,覺得這個回答很學院。
學院裡的很多問題都是這樣。
今天解決,明天再看。
能撐過一個周期,就算管理有效。
能撐過一屆學生,就能寫進位度。
至於能不能永遠解決。
惡魔一般不做這麼奢侈的夢。
「那我的補考呢?」
維吉爾說道:「應該能過。」
補考生的尾巴一下子翹了起來。
但它很快又壓住,努力讓自己看起來穩重一些。
「如果導師問我,這次實踐最大的收穫是什麼,我該怎麼回答?」
維吉爾想了想。
「別讓魚覺得你像餌。」
補考生認真記下。
「還有嗎?」
維吉爾看向那些正在搬袋子的高年級惡魔。
「也別讓別人覺得你像餌。」
補考生寫字的動作停了一下。
然後,它把這句話鄭重地記在了記錄冊第一頁。
晚上,學生會那邊派人收走了湖底失物。
那幾名高年級惡魔的說明也被正式歸檔,據說會作為新生安全材料的一部分,放在入學第一周發放。
他們聽到這個消息時,神情都很沉痛。
但沒有反抗。
因為反抗就要解釋。
解釋就會提到適度啃食。
這對他們來說,比再寫一份報告還難受。
維吉爾沒有去學生會。
他留在湖邊,把第二塊木牌插到了第一塊旁邊。
別隨便收魚送的禮。
尤其是會吃學生的魚。
兩塊木牌立在一起,看起來有些不正經。
但效果很好。
至少接下來幾天,魔鬼魚湖附近少了很多亂晃的新生,也少了很多過分熱情的學長。
補考生後來還是來了幾次。
它帶著合適的工具,坐在離維吉爾不遠的地方釣魚。
每次只取一兩條。
取完就走。
湖裡的魔鬼魚偶爾會咬它的鉤,但不再試圖把它整隻拖下去。
大概在魚的眼裡,這個補考生已經從「食物」變成了「麻煩的食物」。
這是一種進步。
某天下午,補考生帶來了自己的成績。
通過。
分數不高。
但旁邊有一句導師評語。
能活著回來,且讓材料活著反省,尚可。
補考生看著那句尚可,高興得在湖邊轉了兩圈。
維吉爾喝著魚湯,沒有打擊它。
在學院裡,尚可已經是很不錯的誇獎。
湖面有風吹過。
浮標輕輕晃動。
那條大魚在遠處露了一下背,很快又沉下去,像是確認岸邊沒有要煮它的意思。
補考生坐回自己的位置,小心把成績單夾進記錄冊。
它看著湖面,忽然說道:「學長,我以後應該不會隨便相信別人說的好材料了。」
維吉爾點頭。
「也別隨便相信別人說的安全。」
補考生認真嗯了一聲。
過了一會兒,它又補充道:「不過這裡的魚確實是好材料。」
維吉爾看了它一眼。
補考生立刻把魚竿我緊。
「我自己釣。」
維吉爾這才收回視線。
傍晚的湖面很平。
兩塊木牌立在岸邊,下面掛著那枚舊鈴鐺。
風一吹,鈴鐺輕輕響一聲。
聲音不大。
但足夠讓靠近湖邊的學生抬頭看一眼。
看見字以後,聰明的會繞路。
不聰明的會停下來想想。
至於既不聰明也不願意想的。
湖裡還有魚。
學院總有辦法教育他們。
只是這一次,湖邊多了鍋,多了木牌,也多了幾個曾被適度啃食過的學長。
所以哪怕真有人掉下去,也大概率會被更快撈上來。
至於能不能完整。
那就要看他掉下去之前,有沒有想清楚誰是餌了。
維吉爾收起魚竿,起身離開。
補考生抱著自己的桶跟在後面。
湖裡的黑影遠遠遊動,沒有追,也沒有靠近。
魔鬼魚湖還是魔鬼魚湖。
水還是那股奇怪的味道。
魚也依舊吃人。
只是從那以後,來這裡的惡魔終於多少學會了一件事。
釣魚之前,先看看岸邊。
看看鍋,看看木牌,再看看自己。
如果看完還想下鉤。
那至少說明,他已經準備好為自己的好奇心付一點學費。
在惡魔學院裡,這就算一段相當完整的教育了。
補考生後來發現,自己低估了那兩塊木牌的用處。
它原本以為,惡魔這種東西,看見警告後多半會產生三種反應。
第一種是不信。
第二種是想試試。
第三種是覺得別人不信的時候很好騙。
結果幾天下來,湖邊居然真的清靜了不少。
當然,也只是少了不少。
不可能完全沒有。
惡魔學院如果有哪個地方能靠兩塊木牌就變得安全,那副校長大概會把木牌發到每一條走廊,順便取消一半預算。
維吉爾還是每天來湖邊坐一會兒。
有時候釣魚,有時候只是坐著。
補考生也會來。
它的補考過了以後,來得反而更勤,只是每次都比之前謹慎許多。
先看木牌。
再看湖面。
最後看一眼維吉爾在不在。
如果維吉爾不在,它就繞著湖走半圈,然後離開。
這不是膽小。
這是學習成果。
那幾名高年級惡魔也偶爾出現。
他們不再帶新生來,也不再說什麼奇異水潭孕育入藥材料之類的廢話。
他們現在只做一件事。
看見有新生在湖邊探頭探腦,就過去講自己的經歷。
講到後來,故事已經稍微有些變形。
被大魚含過的那名惡魔最誇張。
他最開始只是說自己差點死了。
過了兩天,就變成他在魚嘴裡看見了上一屆學生的絕望。
再過兩天,變成他和湖底的白骨對視了很久。
維吉爾聽見過一次。
沒有糾正。
反正目的達到了。
而且從嚇退新生的效果來看,這些誇張比學生會的安全材料好用。
那天午後,湖邊來了一個新生。
很年輕。
年輕到尾巴上的鱗片還沒有完全長硬,眼神里卻已經有了惡魔最常見的那種自信。
他在木牌前站了一會兒,把兩行字都念完了。
然後笑了一聲。
「寫得還挺嚇人。」
補考生正蹲在旁邊處理魚鱗,聞言抬頭看了他一眼。
「不是嚇人。」
新生問:「那是什麼?」
補考生把魚鱗裝進小瓶里。
「省事。」
新生沒聽懂。
補考生也懶得解釋。
在學院裡,有些話說一遍就夠了。
說第二遍還不聽,通常就要換成經歷來講。
新生往湖邊又靠近了一步。
「這裡的魚真能入藥?」
「能。」
「也真吃人?」
「吃。」
「那不是正好?」
補考生停下動作。
它抬頭看著那個新生,忽然有點理解當初那些高年級惡魔為什麼喜歡帶人來這裡。
因為有些新生確實很好騙。
甚至不需要騙。
只要給他們一個危險和一個好處,他們就能自己把剩下的路走完。
補考生想了想,指向木牌。
「你再讀一遍。」
新生有點不耐煩,但還是掃了一眼。
「想釣魚,先想好誰是餌。」
「想好了嗎?」
新生拍了拍自己的背包。
「我帶了肉。」
補考生看著他。
「魚也喜歡活的。」
新生笑了笑。
「所以我不會靠太近。」
他說完,從背包里拿出一根明顯剛買的魚竿。
魚竿很新。
新到一看就沒有經歷過真正的湖區教育。
維吉爾坐在不遠處的石頭上,沒有說話。
補考生看了他一眼。
維吉爾只是低頭擦著魚鉤,像是沒聽見。
這意思很明顯。
能勸就勸。
勸不住就看。
補考生只好把自己的桶往旁邊挪了挪,給新生讓出一塊位置。
「你要釣也行,線不要纏手上。」
新生隨口嗯了一聲。
「魚竿別握太死。」
「知道。」
「浮標沉下去以後,別馬上拉。」
「我會釣魚。」
補考生閉嘴了。
它忽然懷念起自己被湖水拖下去的那一刻。
至少從那以後,它再也沒說過這種話。
新生甩竿的動作倒是還行。
魚餌落進湖裡,浮標晃了兩下,很快就停住。
湖面安靜得像什麼都沒有。
新生有些得意。
「你看,也沒那麼危險。」
他話剛說完,浮標沉了。
不快。
甚至很溫柔。
像是湖底有什麼東西只是輕輕含住了魚餌。
新生眼睛一亮,立刻收線。
補考生嘆了口氣。
「別」
晚了。
魚竿瞬間彎成一個可怕的弧度。
新生的笑容還掛在臉上,身體已經被往前拖了一步。
他終於慌了。
「怎麼這麼大力?」
補考生沒有回答。
它已經把長杆伸了過去,勾住新生的腰帶。
下一刻,湖面下的黑影猛地一沉。
新生整隻惡魔往湖裡撲去。
補考生被帶得向前一滑,腳爪在地上抓出幾道痕跡。
它咬牙把長杆往後一扯。
腰帶斷了。
新生繼續飛。
補考生看著手裡那截腰帶,沉默了一瞬。
然後它很熟練地喊了一聲。
「學長。」
維吉爾伸手,抓住新生的後領。
新生整隻惡魔懸在湖面上,腳尖離水只差一點。
水下已經有十幾張嘴張開了。
那些牙齒白得很不禮貌。
新生低頭看了一眼,臉上的血色瞬間沒了。
魚竿還在他手裡。
他這次倒是沒敢握太死,直接鬆開了。
魚竿被拖進湖裡,很快消失不見。
維吉爾把他丟回岸上。
新生落地後滾了兩圈,趴在木牌下面,半天沒有說話。
補考生走過去,蹲在他旁邊。
「現在讀懂了嗎?」
新生抬頭看了看木牌。
又看了看湖面。
最後看向自己空蕩蕩的手。
「我的魚竿————」
「學費。」
補考生說道。
新生嘴唇動了動,像是想反駁。
湖中央忽然冒出一個泡。
不久後,一截魚竿被推到了岸邊。
只剩半截。
上面還有牙印。
補考生用長杆把它撥上來,遞給新生。
「退了一部分。」
新生捧著半截魚竿,表情更加悲傷。
維吉爾看著湖面。
這次不是小魚。
那條大魚在遠出露出一點背,像是專門來看熱鬧。
它沒有靠近。
也沒有張嘴。
只是慢慢甩了一下尾巴。
湖面泛起一圈波紋。
補考生看著它,忽然說道:「它是不是在笑?」
維吉爾說:「可能是。」
新生抬頭。
「魚也會笑?」
補考生看了他一眼。
「它們吃過不少學生。」
這句話的威力比解釋大得多。
新生立刻不問了。
過了一會兒,他從地上爬起來,很認真地對維吉爾和補考生道了謝。
這在惡魔學院裡算少見。
尤其是剛被救下來,還沒完全丟完臉的時候。
補考生擺了擺手。
「下次別這麼釣。」
新生低聲說:「沒有下次了。」
維吉爾看向他。
新生馬上改口。
「至少沒有想清楚以前,不會有下次。」
這還差不多。
完全放棄是不現實的。
這裡是惡魔學院,不是養老院。
學生們遲早還會被材料、成績、好奇心或者面子重新推到湖邊。
能多想一步,就已經算教育有效。
補考生把段魚竿插在木牌旁邊。
新生愣了一下。
「那是我的。」
「現在是教材。」
補考生說的很自然。
新生看起來有些不舍。
但他看見木牌下那枚舊鈴鐺,還有旁邊掛著的幾隻鏽鉤,最後還是閉上了嘴。
教材這個詞在學院裡很重。
重到個人財產有時候都要往後放。
維吉爾沒有反對。
於是木牌旁邊又多了一截斷竿。
風吹過時,鈴鐺輕輕響了一下。
那聲音和湖水混在一起,像在提醒所有靠近的惡魔,這裡不缺故事,也不缺倒霉蛋。
傍晚,補考生把今天的事寫進記錄冊。
它寫得比以前簡潔。
沒有誇張,也沒有過多描述慘叫。
只寫了一句。
警示有效,但不完全有效。
維吉爾看見後,點了點頭。
「這句不錯。」
補考生的尾巴立刻晃了一下。
它現在已經很懂得控制表情,但尾巴還不太行。
那名新生沒有馬上離開。
他坐在遠一點的石頭上,看著湖面發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