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1988年的第一天
第149章 1988年的第一天
一九八八年,元旦。
紅楓湖工地的天光,是被幾台大功率探照燈強行撕開的。
溶洞治理區的路段上,三台滿載礦石的解放重卡,發動機熄滅,如同三座鋼鐵小山,死死壓在新澆築的路面上。
所有的喧囂都已沉寂,只剩下寒風颳過工地的聲音。
鄭顯坤搓著凍僵的手,嘴裡呼出的白氣幾乎在瞬間結成冰霜。
「怎麼樣,最終讀數出來了沒有?」
一名守在監測儀器旁的技術員抬起頭,臉上的表情混雜著緊張和不敢置信。
「鄭主任,加載已經超過七十二小時,三倍設計載荷,壓力已經穩定了。」
「別說廢話,給我數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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技術員的手指,顫抖著指向儀器屏幕上那個最終凝固的數字。
「最終沉降量,零點五毫米。」
鄭顯坤整個人前沖一步,死死盯著那個數字,仿佛要把它看穿。
零點五。
國家規範允許的最大沉降量是十毫米。
整個工地在短暫的死寂後,爆發出壓抑不住的低吼。
「成功了!」
「我們他媽的成功了!」
陳遠橋走到路基邊,蹲下身,用手指敲了敲堅硬的路面,聲音清脆。
「這不是簡單的懸索網,是複合式路基結構。鋼纜的預應力網負責將荷載拉伸分解,下面的多級澆築層負責垂直支撐,它們是一個整體。」
他站起身,看向歡呼的工人們。
「我們不是在深淵上架了一座橋,我們是在深淵上,重新製造了一塊堅不可摧的岩石。」
就在這時,幾輛吉普車卷著雪塵,停在了工地邊緣。
車門打開,盧萬力穿著一身呢子大衣,在一群專家的簇擁下走了過來,臉色嚴肅。
「我聽說你們今天出最終數據。零點五毫米?這個數字可靠嗎?」
他身後一個戴眼鏡的老專家推了推眼鏡。
「小同志,這麼複雜的地質條件,這麼點沉降量,數據是怎麼測出來的?不會是估算吧?」
盧萬力的視線像刀子一樣落在陳遠橋身上。
「我要看原始數據,不要看你們為了交差做出來的報告。」
陳遠橋沒有說話,只是朝旁邊一個臨時搭建的板房指了指。
「盧副指揮長,數據在那邊,實時顯示的。」
盧萬力帶著滿腹狐疑,領著專家們走進板房。
下一秒,整個板房裡鴉雀無聲。
一面牆壁上,掛著一塊巨大的電子顯示屏,上面密密麻麻的幾十行數據,正在以秒為單位不停地滾動刷新。
「A3錨點,位移0.01毫米。」
「C7主纜,應力值98.7%。」
「路基中心點,垂直沉降0.49毫米。」
一位頭髮花白的老專家走上前,手幾乎要摸到屏幕上。
「這,這是什麼?你們在每個受力點都預埋了傳感器?」
陳遠橋平靜地開口。
「是我們自己做的位移傳感器,成本很低。從懸索網的每一個錨點,到路基的每一個分層,都設置了監測點。屏幕上的不是最終結果,是整個結構在重壓下的實時反應。」
「這不是估算,也不是報告。」
「這就是事實。」
盧萬力看著那塊不斷跳動著數據的屏幕,又轉頭看看外面那段紋絲不動的路面,臉上的嚴肅表情一點點融化。
「信息化工地。」
他喃喃自語。
「你們在八十年代,給我搞出了一個信息化的工地。
他走出板房,站在所有工人面前,拿起一個鐵皮喇叭。
陳遠橋也跟著走了出來,他越過盧萬力,直接面對著那些滿臉期待的工人們。
「紅楓湖段,溶洞區路基治理工程,通過最終驗收!」
工地上爆發出第一波歡呼。
陳遠橋抬手,壓下聲音。
「我們完成了指揮部下達的軍令狀任務。」
他又停頓了一下,聲音陡然拔高。
「提前十五天!」
山呼海嘯般的歡呼聲,幾乎要將天上的雲層震散。工人們把安全帽扔向天空,互相擁抱著,又哭又笑。
盧萬力看著眼前這片沸騰的景象,把喇叭遞給旁邊的鄭顯坤,自己清了清嗓子,用盡全身力氣喊道。
「我盧萬力,說話算話!」
「我宣布,授予省公路工程公司第五工程處,全省公路建設先鋒集體」榮譽稱號!
」
他轉向鄭顯坤,聲音裡帶著笑意。
「獎金,五萬元!」
鄭顯坤這個在工地上罵人都不眨眼的漢子,眼圈一下子就紅了。
陳遠橋沒有加入慶祝的人群。
他第一時間撥開人群,沖向指揮棚里那台搖把子電話。
巨大的歡呼聲被隔絕在門外,棚里只有他和電話線連接的微弱電流聲。
「給我接獨山,農機廠,張廠長辦公室,加急!」
漫長的等待,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
電話終於接通。
「張叔嗎?我是遠橋,我爸,陳江潮他怎麼樣了?」
電話那頭的聲音有些嘈雜,但很清晰。
「遠橋啊!你爸命大!車子翻下去的瞬間,他從駕駛室里跳出來了!」
陳遠橋緊緊攥著電話,指節發白。
「他傷得重不重?」
「腳崴了,身上擦破了點皮,都是輕傷!正在家裡養著呢,這會兒估計正罵那不爭氣的破車呢!」
掛掉電話,陳遠橋靠在牆上,一動不動。
棚外的歡呼聲再次湧入耳朵,卻顯得那麼遙遠。
對方已經不滿足於在工地搞小動作了。
他們把手伸向了他的家人。
這一次是失敗的恐嚇,下一次呢?
陳遠橋走出電話棚,看著漫天飛舞的安全帽和工人們狂喜的臉,眼神卻冷得像腳下的凍土。
元旦,是個好日子。
宜團圓,也宜清算。
當天下午,陳遠橋出現在獨山縣城外的山路上。
那輛翻進山溝里的貨車,像一頭死去的鋼鐵巨獸,車頭扭曲,車廂變形。
他沒有先回家,而是直接來了事故現場。
他繞著貨車殘骸走了一圈,空氣里還殘留著機油和柴油的味道。
這不是意外。
剎車油管的斷口太平整,是切割的痕跡。
他爬上嚴重變形的車廂,裡面一片狼藉,各種維修工具和零件散落得到處都是。
在車廂一角,一個被壓扁的帆布工具包下面,露出了一個熟悉的金屬圖紙筒。
陳遠橋伸手,將圖紙筒抽了出來。
他擰開蓋子,倒出裡面的圖紙。
展開。
圖紙的標題欄上,用規範的仿宋體寫著:遠橋1號破冰車,核心傳動總成設計圖。
是父親帶在身上,準備和廠里技術科最後敲定生產方案的圖紙。
但陳遠橋只看了一眼,就知道不對。
圖紙上的齒輪模數和速比全錯了,關鍵的軸承型號被換成了市面上最廉價的型號,連鋼材的標號,都從特種合金鋼,改成了普通的碳素結構鋼。
這不是他的設計。
這是一份足以讓整台機器在運行中解體的,廢品。
他們調包了真正的圖紙。
陳遠橋捲起那份假的圖紙,塞回圖紙筒。
風從山谷里灌上來,吹得他衣角獵獵作響。
他看著山下獨山縣城的方向,那裡有他的家。
也藏著那條想要他父親性命,想要他身敗名裂的毒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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