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風雪交加
雪花不是飄下來的,是砸下來的。
一團一團沒有形狀,封鎖了窗外的一切。
宿舍門被撞開,衝進來一個雪人。
「路封了!」
工人跺著腳,身上的雪塊往下掉。
「去市裡的路,山口那邊的雪有半米厚,車過不去了!」
費醒的臉,一瞬間沒了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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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僵在原地,手裡還拿著準備好的報名表。
紙張的邊緣有些捲曲。
「那准考證怎麼辦?」
他的聲音很輕,好像風一吹就會散掉。
「今天領不了,就當自動放棄了。」
外面風雪的呼嘯聲灌了進來。
費醒手裡的報名表掉在了地上。
他整個人都像被抽空了力氣,靠著床沿,慢慢滑坐下去。
屋子裡那股酸菜的味道還在,可沒人能聞到。
所有人都看著窗外那片絕望的白色。
陳遠橋沒看雪,也沒看費醒。
他走到牆角,那裡靠著一輛破舊的永久牌自行車。
車身上落滿了灰。
他拿起一塊抹布,開始擦拭車座和車把上的灰塵。
「老陳,你幹什麼?」
有人問。
「瘋了?這種天騎車出去?」
「會死人的!」
陳遠橋沒回答。
他推著車,走向門口。
費醒抬起頭,布滿血絲的眼睛看著他。
「沒用的,十五公里山路,來不及了。」
陳遠橋停下腳步,回頭看他。
「還有一個小時。」
說完,他推開車門,身影直接被卷進了白色的風雪裡。
風像刀子,雪像沙子。
陳遠橋弓著背,身體壓在車把上。
車輪在厚厚的積雪裡,不是滾動,是往前拱。
每踩一下踏板,都要用盡全身的力氣。
他的眉毛,頭髮,很快就掛上了一層白霜。
呼出來的熱氣,瞬間變成冰渣。
嘎吱,嘎吱。
自行車發出痛苦的呻吟。
突然,腳下一空。
鏈條掉了。
他停下來,把車放倒。
手指在寒風裡幾下就沒了知覺,變得又紅又僵。
他用凍僵的手指,摸索著把鏈條重新掛上。
繼續往前。
不到一百米。
「哐當」一聲。
鏈條又斷了。
這一次,是徹底斷開,掉在雪地里,像一條死去的黑蛇。
陳遠-橋看著那截鏈條,又抬頭看了看遠方模糊的山影。
他沒有猶豫。
他扔下自行車,邁開腿,直接在雪地里跑了起來。
沒有路。
只有一片白色。
雪沒過他的腳踝,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里,卻又沉重無比。
肺部開始疼,像有火在燒。
每一次呼吸,吸進去的都是冰冷的空氣,颳得氣管生疼。
他沒有停。
他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一個小時。
跑到一處拐彎,盤山公路在這裡繞了一個大圈。
他停下腳步,抬頭看向山樑。
一條陡峭的山脊線,像野獸的脊背。
部隊裡練就的本能告訴他,翻過去,能省下至少三公里。
他沒有再沿著公路跑。
他一頭扎進了旁邊的山林。
垂直高度兩百米的山樑。
沒有路。
他用手扒開積雪,抓住下面凍住的樹根。
用腳在雪坡上踢出一個個淺坑,作為落腳點。
身體緊貼著山坡,像壁虎一樣向上攀爬。
風從山頂灌下來,吹得人站不穩。
一塊鬆動的石頭被他踩落,滾下山坡,消失在白色的雪幕里。
他沒有低頭看。
他只盯著上方。
手,腳,身體,變成了一部最原始的機器。
只為了一個目標,向上。
終於,他翻上了山樑。
風更大,颳得他幾乎睜不開眼。
他看到了山下的縣城,像個火柴盒。
還有最後五分鐘。
他順著另一側的山坡,半滑半跑地沖了下去。
身體已經失去了控制,全憑慣性。
他摔倒,爬起來,再摔倒,再爬起來。
郵電局的大門就在眼前。
他用盡最後一點力氣,撞開了門。
整個人摔了進去,在地上留下一道融化的雪水印。
「報名,夜大。」
他趴在地上,從懷裡掏出兩份用油紙包好的報名表和照片,往前一推。
聲音沙啞,帶著血腥味。
櫃檯後面,一個扎著辮子的小姑娘嚇得站了起來。
她看著這個闖進來的「雪人」。
他渾身濕透,頭髮眉毛上全是冰霜,臉上被風颳出了一道道血痕。
但那雙眼睛。
亮得嚇人。
裡面是火。
小姑娘看著那雙眼睛,心跳漏了一拍。
她沒有再問什麼。
她拿起桌上的報名表,又拿起那枚刻著「報名成功」的印章。
對著兩張表,用力地蓋了下去。
咚。
咚。
聲音在安靜的郵電局裡,無比清晰。
陳遠橋聽到那個聲音,趴在地上,再也動不了了。
不知過了多久。
郵電局的門又被推開。
費醒沖了進來,他搭上了公司去縣城運糧的卡車。
他一眼就看到了趴在地上的陳遠橋。
然後,他看到了櫃檯上,那兩張蓋了紅色印章的報名表。
費醒的身體晃了一下。
他扶著門框,才沒有倒下。
他慢慢走到櫃檯前,伸出手,指尖顫抖地撫摸著那個紅色的印章。
一遍,又一遍。
他什麼話都沒說。
他轉過身,靠著冰冷的牆壁,慢慢滑坐到地上。
把臉埋進膝蓋里。
肩膀開始劇烈地抖動。
壓抑的哭聲,從指縫裡漏了出來。
這個快四十歲的男人,在這一刻,哭得像個孩子。
陳遠橋被人扶了起來。
他看著牆角的費醒,沒有說話。
這一刻,他知道,他和費醒之間,再也沒有什麼競爭。
有些東西,比一壇鹽酸菜,分量重得多。
歸途。
他們坐上了那輛運糧的卡車。
雪停了。
太陽出來,照在雪地上,白得晃眼。
雪水順著山壁往下流。
卡車開得很慢。
費醒還在用手反覆摩挲那張蓋了章的報名表,像是捧著什麼寶貝。
陳遠橋沒有看他。
他看著窗外。
卡車經過蔡家關大拉槽路段。
就是他之前發現順向坡的地方。
他看著那片巨大的山坡。
陽光下,一切都很平靜。
但是,他的瞳孔卻慢慢收緊。
他看到,山坡頂部,一棵歪脖子松樹。
樹的傾斜角度,好像比他記憶里,大了一點。
他還看到,在松樹下方不遠處,一道岩石的裂縫。
那道裂縫裡,有濕潤的水痕。
雪水,正在滲進去。
整個巨大的山體,在冰雪融化之後,正在發生一種肉眼幾乎無法察覺的蠕動。
它正在往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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