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一隻蛤蟆引發的血案
第241章 一隻蛤蟆引發的血案
亞伯跟著泰凱斯走進營地深處。
三米多高的灰歐格林轉過身,巨大的影子把他整個人罩住。
灰歐格林的腦袋差點頂到天花板,胳膊比亞伯的腰還粗,雪茄叼在嘴裡像一根女士香菸。
亞伯承認,自己有點慌,腿肚子在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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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凱斯低頭瞥了一眼,戲謔問:「你腿怎麼了。」
「沒有。」亞伯把手心的汗蹭在褲腿上,「我腳抽筋。」
泰凱斯沒再說什麼,繼續往前走。
亞伯跟在後面,偷偷做了個深呼吸。他現在是獨立集團軍的首席科學官。
在聯邦體系里等同於上校待遇。
「你的宿舍在那邊。」泰凱斯指指營地中心一棟貨櫃房,「跟兩個人合住。」
亞伯當場不幹了,自己可是身份高貴的首席,又有軍銜在身,居然要和別人擠一間。
再說了,自己還要做間諜工作,屋子裡怎麼能有其他人。
「上校,我的工作需要處理許多資料,單獨一間更方便。」
泰凱斯咧開嘴,露出一口黃牙:「不方便?前六個首席科學官,五個住的單間。
泰凱斯把一大捆厚資料扔進亞伯懷裡,封面上用紅漆印著《外派人員殉職/失蹤記錄》,「第一個,住單間,頭天晚上忘封煙囪,被食人藤纏成粽子。」
「第二個,半夜出去散步,被食麵者融了半個身子。
「第三個————」
亞伯快速翻資料,指尖越抖越厲害。
第一頁:殉職,死因—卡塔昌食人藤。
第二頁:殉職,死因食麵者酸液。
第三頁:失蹤,最後目擊密林深處。
第四頁:失蹤,推測死亡。
第五頁:主動請調被拒,自行辭職,下落不明。
第六頁:殉職,死因——自爆蟾驚嚇引發連鎖爆炸。
另外,前六波人,兩批沒活過一周,兩批第二天跑路,兩批至今屍骨無存。
亞伯看著那一個個鮮紅的「已死亡」「已失蹤」印章,默默把「我要單間」咽了回去。
「所以。」泰凱斯拍他肩膀,力道大得差點把他整個人拍趴下,「給你配兩個室友是保護你,我們不想再換個首席科學官了。」
新營房在營地最中心。
裡屋歸亞伯,外屋住著星際戰士。
兩米五的個頭,肌肉疙瘩壘得比亞伯的檔案還厚。
亞伯發現,他們看自己的眼神很平靜,沒有惡意,也沒有尊敬,像在看一件需要輕拿輕放的貴重物品。
亞伯被這種眼神刺了一下。
他拿第一、當優秀學員、七次超額完成任務的時候,沒人用這種眼神看過他。
但他沒有表現出來。
放好行李,亞伯檢查了空調、除濕器、通風口,沒有發現監控設備。
設備齊全,空氣乾燥清新。
然後他坐在床邊,手指無意識地敲著膝蓋。
「他們一定察覺到了我的任務,這不是保護,是軟禁。」
亞伯沒有害怕。
「不能自亂陣腳,當務之急是摸清本地情況,樹立威信。」
「我是首席科學官,擁有少校軍銜,有調度權,背後有RDA撐腰,還怕搞不定這群兵痞子。」
亞伯決定,第一步先開全體大會,發表演說,讓所有人先認識自己。
根據傳統,有事沒事,開會總是沒錯。
於是,第二天上午。
營地中心空地。
士兵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擼鐵的悶響、拳風呼嘯、槍械保養的金屬脆響,殺氣直撲臉面。
這讓亞伯很不習慣。
他感覺自己來到了重刑犯監獄,每個人看起來一隻胳膊都能碾死自己。
「全體都有!列隊!」亞伯站在臨時搭的木台上,聲音洪亮。
回應他的是齊刷刷的眼神,以及無動於衷的身子。
氣氛一度有些尷尬,直到泰凱斯微微頷首,所有人才動了起來,幾秒內排成整整齊齊的方陣,乾脆利落。
亞伯滿意地點點頭。
「還是有紀律的,好好調教,這些大頭兵能聽指揮。」
亞伯清了清嗓子。
為了維持形象,今天他特意穿了聯邦軍官的大衣。
熱。
悶。
汗流之下,襯衫黏在皮膚上。
但亞伯忍住了。
首席科學官的第一印象不能松松垮垮。
「士兵們!我是聯邦科學探險部派來的首席科學官,亞伯·帕克斯頓!從今天起,我將帶領大家共同開發豐收三號!」
「我們是為了聯邦的榮耀而來!為了民主!為了自由!為了全人類的未來!」
演說不激昂,但條理清晰。
他發現台下士兵起初不耐煩,有人低頭摳指甲,有人跟旁邊咬耳朵。
但漸漸地,所有人都安靜了。
越來越安靜。
到最後,所有人一動不動,宛如岩石。
連泰凱斯的呼吸都仿佛停滯了。
亞伯暗喜。
「看來我的演講很有感染力,這群大頭兵已經被我說服了。」
他滔滔不絕講了快一個小時。
從聯邦的偉大理想講到未來開發計劃,再講到每個人的光明前途。
「只要我們齊心協力,用不了五年,豐收三號就會變成聯邦最繁華的殖民地!」
「到時候你們每個人都是功臣,都會得到豐厚的獎勵!我的演說到此結束。」
「如果有什麼疑問,現在可以提出來。」
全場死寂。
亞伯等了十秒。
沒人說話。
又等了十秒。
還是沒人。
他有點摸不著頭腦。
「怎麼沒人提問?是講得太好都聽懂了,還是不夠認可我?」
「沒關係。」亞伯擠出笑容,「有什麼問題隨時可以來找我,我的辦公室永遠為大家敞開。」
他準備轉身下台。
就在他邁出第一步的瞬間。
「呼!!!!」
一聲壓抑到極致、帶著呼吸驟停和恐懼的悶哼,從幾千人的喉嚨里同時發出來。
聲音很低,但整齊得像排練過。
亞伯愣住了。
什麼意思?
這是卡塔昌叢林的問候方式?
亞伯琢磨著,繼續往下走。
「呼!!!!」
又是一聲更響的、夾雜著絕望的悶哼,硬生生扯住了亞伯的腳步。
亞伯徹底懵了。
這群人是不是有病?
他現在很想罵人,但也有點慌。
亞伯呆呆站在原地,試探性地問:「你們————怎麼了?」
沒有人回答。
所有人的眼睛死死盯著他腳邊。
一個路過的聯邦士兵腿一軟,褲管濕了,黃色液體順著褲腿往下淌,在地上匯成一小灘。
亞伯終於覺得不對勁了。
雖然天氣悶熱,雖然皮質大衣里全是汗,他還是感到一股涼氣從脊椎骨躥上來。
他小心翼翼地挪動視線,往下看。
一隻巴掌大的土黃色蛤蟆,正蹲在他皮鞋上。
鼓著腮幫子,瞪著兩隻大眼睛。
「呱。」
清脆的叫聲。
還吧唧了一下嘴。
完蛋。
亞伯腦子裡瞬間閃過資料里那句話:卡塔昌自爆蟾,俗稱「毀滅呱」,受驚會自爆,單只自爆威力可波及一公里。
聯邦主戰裝甲車直接炸成零件。
資料附註寫得很誠懇:「帝國物理宇宙毒性排名第一的物種。註:排名第二的是卡塔昌小廢柴,其毒性約為毀滅呱的十分之一,但仍可在三秒內溶解動力裝甲陶瓷鍍層。」
亞伯當時覺得這他媽是軍務部胡謅的。
現在看著幾千個身經百戰的士兵嚇得連大氣都不敢喘。
亞伯信了。
徹底信了。
這玩意弄死他,應該沒什麼問題。
感謝這幫老哥剛才用悶哼提醒自己。
亞伯感動得快哭了。
他戴著手套,嘗試慢慢彎腰,想把這隻祖宗撿起來扔掉。
「嘶!!!」
幾千人同時倒吸一口涼氣。
聲音大得像刮過一陣風。
亞伯的動作僵住了。
他試探性地把手伸向腰間配槍。
然後亞伯看到,遠處幾個士兵緩緩掏出了突擊步槍,槍口對準了他。
亞伯不得不放棄幹掉蛤蟆的誘人想法,畢竟亞伯不能保證自己掏槍的速度能比對面幾十個暴躁老哥更快。
蛤蟆依舊在歌頌著聒噪的「歌喉」。
戰士們則用一種極其緩慢、輕手輕腳的方式,一點一點後退。
亞伯只能這麼尷尬地站著。
直到外邊巡邏的兩個連回來,發現這裡的狀態,然後他們直接把一架奇美拉運兵車開過來,炮塔緩緩轉動,主炮對準了亞伯所在的木台。
亞伯徹底死心了。
那隻蛤蟆蹲在他皮鞋上,悠閒地曬著太陽,時不時叫兩聲。
「呱。」
「呱。」
每叫一聲,台下就集體抖一下,整齊得像有人在對隊列進行電擊測試。
亞伯期間提出了無數解決方案:「要不我把鞋脫了?
」
沒人說話。
「要不你們用網把它套走?」
沒人說話。
「要不我站在這裡,你們先去吃飯?」
還是沒人說話。
亞伯徹底消停了,就這麼站著。
站了整整五個小時,太陽從頭頂挪到樹梢,又從樹梢沉到山後面。
那隻蛤蟆紋絲不動地蹲在他鞋面上,中間還睡著了一覺,打鼾的聲音像漏氣的氣球。
亞伯的腿早就沒了知覺,腰酸得想罵娘,嘴唇乾得裂了好幾道口子。
但他不敢動。
幾千個人陪著他一起不敢動。
整個營地安靜得像一座墳場,只有偶爾的「呱」聲打破死寂。
直到暮色四合,那隻蛤蟆終於對此地失去了興趣。
它鼓了鼓腮幫子,慢悠悠地從他皮鞋上蹦下來,一蹦一蹦地跳走了,消失在叢林裡。
蛤蟆走的那一瞬間,整個營地爆發出一陣驚天動地的歡呼。
然後。
幾千個暴躁老哥丟下手裡的槍,嗷嗷叫著沖了上來。
亞伯還沒來得及解釋。
「砰!」一拳砸在他面門上。
「你他媽瘋了!」
「差點害死我們所有人!」
「我就知道聯邦來的都是廢物!」
「你是嫌命長還是嫌我們命長?!」
亞伯整個人仰面摔在木台上。
嘴裡湧出血腥味。
他腦子裡閃過的第一個念頭不是「為什麼打我」,而是「我是聯邦格鬥冠軍」,然後亞伯怒了。
我可是聯邦文職格鬥大賽冠軍,黑帶九段,空手道跆拳道泰拳樣樣精通,當年差點被特招進聯邦特工局。
他爬起來揮拳反擊。
亞伯最後的記憶,停留在一個拳頭飛過來的時候,自己還在想「我有格鬥冠軍證書」。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直到泰凱斯衝過來把人拉開,亞伯才被從地上撿起來。
他渾身上下沒有一塊地方是好的。
臉腫得像發酵過頭的豬頭,眼睛只剩兩條縫。
亞伯掙扎著睜開一條縫,看向剛才揍他的那幾個士兵。
人家屁事沒有,連頭髮都沒亂。
還在那拍著身上的灰抱怨:「我還沒出汗。」
「他那個下勾拳是認真的嗎?我以為他在撓痒痒。」
「別這麼說,人家好歹是格鬥冠軍,呸。」
不是,我竟然這麼菜嗎?
亞伯對自己的人生產生了深刻的懷疑。
他不知道,也沒人告訴他,剛才揍他的那幾個,都是還沒完成最終改造的准阿斯塔特修士。
如果不是他們收著力,亞伯已經不是豬頭了,而是一灘需要用工兵鏟鏟起來的肉泥。
半個月後。
亞伯終於從醫療站出來了。
好消息是,他成了歷任聯邦派遣人員中堅持最久的首席科學官。
壞消息是,這半個月全在醫院裡躺著。
出院第一件事,亞伯決定去找傅皓然談一談。
他要亮出自己的底牌。
亞伯整理了一下制服,鄭重地把一枚聯邦之星別在胸前。
這是聯邦最高榮譽,每一個獲得它的人都會得到整個星域星際軍的崇拜。
亞伯這顆有點運氣成分,聯邦軍部討論了一個月才決定給他。
但運氣也是實力的一部分。
重要的是他有。
這裡的最高指揮官再怎麼囂張,也總得給聯邦之星一點面子。
亞伯昂首挺胸走進傅皓然的辦公室。
此時,辦公室里堆滿了大大小小的箱子,傅皓然正蹲在地上拆快遞。
見他進來,抬了抬頭:「出院了?有事?」
亞伯挺了挺胸,指了指胸前的聯邦之星,語氣鄭重:「傅皓然總督,我想我們需要好好談一談,關於營地的管理問題,還有科研團隊的————」
話還沒說完。
傅皓然從箱子裡抱出一摞金燦燦的勳章,嘩啦一聲,全倒進了旁邊的鐵垃圾桶里。
那特麼全是聯邦之星。
足足有幾十枚,堆成一座小金山。
有幾枚滾到地上,傅皓然一腳踢開,嘴裡還在嘟囔:「軍務部是不是把這幾十年庫存全塞給我了,每次都寄一堆破銅爛鐵,又不能當飯吃,還占地方。」
傅皓然抬頭朝門外喊了一聲:「卡倫!這桶垃圾幫忙扔一下!下次軍務部再寄破勳章,直接拒收!再寄就寄一箱自爆蟾標本過去!」
卡倫的機械音從走廊傳來:「大人,自爆蟾標本屬於管制生物材料,跨星系運輸需要填寫十七份申請表。」
「那算了,太麻煩,扔垃圾桶就行。」
亞伯站在原地。
他看看垃圾桶里那座金燦燦的小山,又看看自己胸口那枚擦得鋥亮的聯邦之星。
大腦一片空白。
亞伯想起自己在聯邦學院熬夜考第一名的夜晚。
想起外派任務死裡逃生的每一次。
想起拿到聯邦之星那天全家人的電話。
想起酒會上所有人舉杯朝他敬酒。
想起他在穿梭機上對著鏡子整理制服,覺得自己馬上就要完成階級跨越。
想起那隻蛤蟆蹲在他鞋上打鼾。
想起被揍成豬頭躺在醫療站里,護士問他叫什麼名字他想了三秒才想起來。
然後他想起剛才傅皓然倒勳章的動作————不是羞辱,是真的嫌棄。
連滾到地上的那枚都懶得彎腰撿,一腳踢開。
他過去二十九年攢的一切,在這裡一文不值。
亞伯默默地抬起手,默默把胸前的聯邦之星摘下來揣進口袋。
「總督。」亞伯深吸一口氣,「我們談正事吧。」
傅皓然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從冰櫃裡拿出兩罐冰水,一罐推給亞伯。
「坐,說說你的要求。」
傅皓然笑了。
這個首席,比前六個都強。
活著,還放下了勳章。
進度,比預想快。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