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回程
歐陽在北疆住了三天。
三天很短。短到她覺得,剛來,就要走了。三天也很長。長到她覺得,已經把他生活,看了一遍又一遍。
歐陽看過楚天舒每天早上六點起床,在院子裡跑步。看過楚天舒坐在辦公室里,對著文件皺眉。看過他食堂里,和何志剛一邊吃飯一邊討論訓練計劃。也看過他站在營區門口那棵銀杏樹下等了很久。
第三天下午,歐陽坐在他那輛軍綠色的越野車裡,楚天舒送她去火車站。
窗外的雪還是白的,白得晃眼。歐陽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楚天舒也沒有多說話。車廂里安靜得只剩下暖氣的風聲,和輪胎碾過雪地的聲音。
「你下次什麼時候休假?」歐陽問。
「不知道。」
歐陽點了點頭,沒有再問。只是覺得,又問了一個楚天舒回答不了的問題。楚天舒的時間不是他自己的。
車子停在小站台外面。楚天舒熄了火,沒有立刻下車。
歐陽也沒有動。
坐在副駕駛座上,看著窗外那個小小的站台。有點不想走了。不是不想回蘇州。是不想走。不想坐上那列火車,不想看著窗外的雪一點一點變少,不想回到那個沒有楚天舒的世界。
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楚天舒也沒有催她。
「以後……」她開口了,又停住了。
楚天舒轉過頭,看著歐陽。
歐陽瞧著楚天舒:
「以後,我還能來嗎?」
楚天舒看著歐陽,沉默了兩秒。
「你想來,隨時都可以,我舉雙手歡迎!」,他嘴角淺淺地勾了一下。
歐陽看著楚天舒眼眶有一點熱,分別的不舍在心裡蔓延著,只是趕緊眨了一下眼睛,不讓面上帶出來。然後伸出手,打開車門,下了車。
楚天舒幫她把行李箱從後備箱裡拿出來,放在站台上。
「你到了後,給我發個信息。」
「好的。」
歐陽注視著楚天舒,張了張口,本來想說「我會想你的」,說「你保重」,說「我等你回來」。可又覺得那些話,有點太老土了,怎麼也說不出口。就問道:「你上次在信里說,你站在銀杏樹下,想起我。你想起我什麼?你說了,是蹲在地上撿葉子的樣子。那你還想起了什麼?」
楚天舒想了想。
「還想起你在茶館裡,手指在杯沿上畫圈。還想起你在上海麵館里,問我:你餓嗎。。還想起你在北京南站,說「你到了,給我發信息」。
楚天舒頓了一下。
「你走了之後,我把這些事,都想了一遍。」
歐陽站在站台上,聽著楚天舒的話,覺得風忽然停了。
不是風停了。是心裡的什麼東西停下了。
歐陽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從來沒有聽過楚天舒說這麼多話。他說的每一句,都是自己做過的事。本來以為自己不記得了,但楚天舒記得。記得自己在茶館裡緊張的時候,手指在杯沿上畫圈。還記得歐陽在上海麵館里,問她「你餓嗎」。還記得在北京南站,說「你到了後,給我發信息」。
她抬起頭看著楚天舒,笑了一下。
「我該走了。」
「嗯。路上注意安全。」
歐陽轉身拖著行李箱,走上了站台。她沒有回頭。怕一回頭,就會忍不住想留下來。
火車開了。歐陽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窗外北疆的雪一點一點地往後退。感覺好像把什麼東西留在了那裡。不是東西,是自己。把自己的一部分,留在了北疆的雪地上,留在了那棵銀杏樹下,留在了那個穿軍大衣的人身上。
歐陽閉上眼睛靠在座椅上。火車在雪原上行駛,發出規律的「哐當哐當」的聲音。聽著那個聲音,好像已經習慣了。從蘇州到北京,從北京到北疆,在這條路上走了太多次,多到她已經習慣了在路上。
歐陽回到蘇州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的晚上了。
她拖著行李箱從蘇州北站疲憊地走出來。蘇州的風迎面吹來,帶著若有若無的桂花香。站在出站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她聞到了聞了二十多年的蘇州味道。
但現在覺得,這味道里好像少了什麼。
回到家,把行李箱放在門邊,走到書桌前,打開抽屜拿出那封信。靜靜地坐在桌前,把信又讀了一遍。這一次,讀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地讀,像在讀一首很長的詩。
「北疆下雪了。很大。就那麼營區門口那棵銀杏,葉子落盡了,枝椏上堆著白雪。我站在樹下看了一會兒,想起你。」
以前讀這封信的時候,只是一個表象。現在她見過那棵樹了。見過它光禿禿的、掛著雪的樣子。她站在那棵樹下,問過楚天舒「你想起我什麼」,北疆的一切具體化了。
楚天舒回答了自己。
閉上眼睛,把信紙貼在胸口,好像沒有離開北疆。只是換了一個地方,繼續想他。
歐陽開始認真地考慮一件事,搬到北京,相見方便了許多,畢竟他還是要經常回總部的。
不是去玩,不是去出差,是搬過去。歐陽查了北京的建築設計公司,投了幾份簡歷。不知道能不能找到工作,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適應北京的生活,不知道去了之後,楚天舒能不能經常見到她。
歐陽只知道,不想再花四個半小時在北京和蘇州之間來回跑了。也不想再在高鐵上,看著窗外的風景一點一點地變,然後到站了下車了,一個人走出站台。
只是想去一個有楚天舒的城市。
歐陽不知道這個想法是什麼時候開始的。也許是在北疆的雪地上,低頭看著兩個人的腳印一深一淺的時候。也許是在那棵銀杏樹下問他「你想起我什麼」的時候。也許是在更早的時候,在她第一次往北京跑的時候,在她第一次覺得「北京好像也沒那麼硬」的時候。
歐陽投完簡歷,合上電腦,窗外蘇州的夜色依舊,平江路的路燈還亮著,河水還在流。歐陽在這裡住了二十多年,從來沒有想過離開。但現在她在想。
一個人一輩子,大概只會遇到一個讓她想離開家鄉的人。
歐陽遇到了。
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成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找到工作,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在北京站穩。但她只知道她想試一試。
歐陽發了一條信息:
「我在投北京的簡歷。」
等了很久,久到她以為他不會回了。然後手機震了一下:
「為什麼?」
歐陽看著那兩個字,愣了一下。本以為他會說「好」,或者「你來吧」,或者「我等你」。但楚天舒問的是「為什麼」。
歐陽想了想,悄皮地回了一條:
「因為北京好玩唄。」
過了大概五分鐘:
「因為北京有我?」,還有一個咧嘴大笑的表情。
「別臭美了!」
歐陽看著這句回話笑了。楚天舒說「因為北京有我」的樣子,和上次自己問「我來看看你」的時候,一模一樣。
又過了大概五分鐘:
「好。我等你。」又是一個大笑臉,好像他那止不住的歡喜溢出了屏外。
歐陽看著那四個字,感到蘇州的冬天,好像也沒有那麼冷了。
窗外平江路的夜色下,河水在路燈下泛著細碎的光靜靜地流淌。輕輕地一句詩從腦子裡飄過:「春風又綠江南岸,明月何時照我還」,她認為「還」不一定是要回到故鄉。也可能是為了一個人,去一個陌生的地方,然後把那裡變成自己的家。
她躺在床上,關了燈。窗外的月光被窗簾擋住了,房間裡一片漆黑。她睜著眼睛,看著黑暗,聽著自己的呼吸聲。
好像早就已經決定好了。不是今天決定的,是在很久以前,在南站出站口,歐陽回頭看了一眼的時候,就已經決定了。
只是到今天才承認。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