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何志剛
歐陽打開手機給了他一條微信:
「銀杏枝枯了。我把它夾在書里了。」
過了大概十五分鐘,回了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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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本書?」
歐陽沒想到他會問這個問題。
「《中國古典詩詞鑑賞》。」
歐陽想了想——歐陽當時是隨手翻開的,後來才發現,那頁正好夾在《水調歌頭》和《木蘭花令》之間。
「夾在蘇軾的《水調歌頭》和納蘭性德的《木蘭花令》之間。」
歐陽發完之後,等了一會兒。
「明月幾時有和人生若只如初見。」
歐陽看著那行字,欣然而笑。
楚天舒當然記得,記得這兩句詞。他不是背不出,他在南城胡同里念過「滿地翻黃銀杏葉」,在茶館裡沉默著等她。他記得這兩句詞,只是平時不說。他比自己想像的,讀過的詩更多。
歐陽回了一條:
「你背過很多詩?」
「以前背過一些。後來忘了。」
「那你怎麼還記得這兩句?」
歐陽等了一會兒。
「因為這兩句,中間隔了一整個秋天。」
從胸腔里湧上來的熟悉感蔓延在兩人之間,像一個人站在河邊,看著河水往北流,發現河水的盡頭,也站著一個人那個人一直在關注著她。
歐陽放下手機,看著窗外蘇州的夜色。平江路的路燈還亮著,河水還在流。心裡默量著那一千九百七十六公里,好像也沒有那麼遠了。
元旦前一周,她又去了北京。
項目推進會從一天變成了三天。歐陽坐在會議室里,聽著各方代表的發言,手裡的筆在筆記本上畫著,不是畫圖紙,是畫了一片銀杏葉。低頭看著那片葉子,心中一動,然後把它塗掉了。
她沒問楚天舒元旦能不能休假。她怕問了,答案不是她想要的。她只給他發了一條簡訊:「我周三到北京,參加項目推進會。」
楚天舒回了兩個字:「周幾走?」
「周六。」
「我周五到北京。」
歐陽看著那行字,心跳快了一拍。周五到周六,只有一天。但歐陽覺得夠了。
周五下午,歐陽站在招待所門口等他。北京冬天的風還是那麼干,那麼冷,吹在臉上像一層薄薄的冰。她裹緊了外套,站在門口,看著胡同口的方向。
歐陽看到他走過來的時候,愣了一下。
因為他身邊還跟著一個人,一個比歐陽高半個頭的男人,穿著作訓服,肩上沒有肩章,嗓門大得隔了半條胡同都能聽見:
「嫂子好!」
歐陽愣住了。
歐陽還沒反應過來,那個男人已經大步走到她面前伸出手,咧嘴笑了:
「嫂子,我叫何志剛,副大隊長。楚隊的兵。」
歐陽下意識地伸出手,握住了何志剛的手。他的手很大,很暖握力很重,但又不至於讓她疼。
「你好!」歐陽忙開口,又被他打斷了。
「可算見著嫂子真人了!楚隊跟我說了你好多次了」
「咳。」
楚天舒咳嗽了一聲。何志剛立刻收住了話頭,回頭看了楚天舒一眼,又轉回來,壓低聲音說:
「嫂子,楚隊不讓我說。」
歐陽看著何志剛,又看了看站在後面的楚天舒。楚天舒站在幾步之外,臉上沒什麼表情,但右手拇指又摸了一下虎口那道疤。
何志剛這個人,讓她感覺好像已經認識了很久。
「你叫她嫂子?」楚天舒開口了,「你多大?」
「我?二十八。」
「我二十六。」
何志剛愣了一下,然後撓了撓頭笑道:
「那不能叫嫂子,得叫妹子。不對,楚隊,應該就是叫嫂子。」
歐陽看著何志剛,忽然笑了。不是那種「禮貌的微笑」,是真正覺得好笑,一個人站在北京冬天的胡同里,用「嫂子」和「妹子」這兩個詞,認真地論證著一個他早就決定了的答案。
「你叫她嫂子,歐陽不會不高興的。」楚天舒的聲音從後面傳來不高不低,「叫都叫了。」
何志剛回頭看了楚天舒一眼,又轉回來,咧嘴笑了:
「嫂子,楚隊說了算。」
歐陽站在招待所門口,看著何志剛,好像看到了另一個版本的楚天舒。不是楚大隊長,不是站在北疆訓練場上的那個人,是一個被何志剛叫楚隊的人,一個希望下屬大大咧咧地喊女朋友為嫂子的人。
何志剛非要請她吃飯。
「嫂子,你難得來一趟北京,我請你吃涮羊肉。北京的涮羊肉,那才叫正宗」
「歐陽南方人,吃不了那麼膩。」楚天舒打斷了他。
「那,就吃烤鴨?」
「行。」
於是他們便坐進了一家烤鴨店裡。何志剛坐在對面,歐陽坐在靠窗的位置,楚天舒坐在她旁邊。何志剛的話很多,從北疆的訓練說到北京的天氣,從部隊的食堂說到他老家山東的煎餅卷大蔥。歐陽聽著,笑著,偶爾插一兩句話。
歐陽發現,楚天舒幾乎沒有說話。他只是坐在那裡,偶爾夾一筷子菜,偶爾喝一口茶。但他的目光,一直在她身上。
不是那種「盯著看」的看,是那種「有點明目張胆」地看,歐陽低頭喝茶的時候,他在看;歐陽抬頭笑的時候,他在看;歐陽轉頭看窗外的時候,楚天舒還在看。
歐陽感覺到了但沒有說。
何志剛吃到一半,忽然放下筷子看著歐陽:
「嫂子,我跟你說個事。」
「你說。」
「楚隊這人吧,話少不會說好聽的。但他是個好人。真的。」
「我知道。」
「你不知道。」何志剛搖了搖頭,「去年冬天,他休假回來,帶了一包蘇州的桂花糕。我說楚隊你怎麼還吃這個,他說……」何志剛看了楚天舒一眼,又轉回來,壓低聲音說,「他說那是你送的,寶貝得很,一點不讓別人動。」
歐陽拿著筷子的手停住了。
「何志剛。」
「到!」
「吃你的飯。」
何志剛低下頭,夾了一塊烤鴨,塞進嘴裡。但他一邊嚼,一邊還在傻笑,是那種「我知道了一些你不知道的事」的笑。
歐陽感覺到楚天舒的手,在桌子下面偷偷握住了她的手,她沒有抬頭,沒有看他,只是也握緊了楚天舒的手。
吃完飯走出烤鴨店的時候,北京冬天的夜風吹過來,直往人身上撲。何志剛走在前面,在路燈下跺了跺腳:
「嫂子,北京冷吧?」
「冷。」
「習慣了就好了。」
歐陽站在路燈下,看著何志剛的背影,知道習慣了就好了,說的不只是北京的天氣,是連帶著說了北疆。
何志剛走到前面的路口,停下來,回頭喊了一句:
「楚隊,我去前面買包煙。你們慢慢走。」
說完大步走了,消失在胡同口。歐陽站在路燈下,看著他的背影消失的方向。
「他故意的。」
「嗯。」
「你帶的兵,都這麼會說話?」
「就何志剛一個。」
歐陽轉過頭,看著楚天舒。路燈的光從他的側面照過來,在他的臉上投下一層淺淺的陰影。楚天舒今天看起來,總有點和平時不太一樣。不是穿什麼的問題,是整個人,好像放鬆了一點。
「何志剛,跟你很久了?」
「五年。」
「他結婚了嗎?」
「結了。老婆在山東老家,開了一家花店。」
「他多久見一次老婆?」
「一年一兩次。」
過了一會兒。
「那你呢?」
「什麼?」
「你多久見一次」,歐陽停住了,本來想說「你多久見一次我」,但覺得太直白了,換成了,「你多久見一次你家裡人?」
楚天舒等一會兒。
「我兩年探一次親。」
歐陽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她其實早就知道答案了,一年二十天休假,從北京到北疆,從北疆到東北,從東北到蘇州。楚天舒的時間,從來不是他自己的。
兩個人走在冬天北京的街道上,路燈下他們的影子湊得很近,一會兒交疊在一起,一會兒分開。
「你元旦怎麼過」
「回不去。」
歐陽點了點頭。
「我知道。」
歐陽本來想說沒關係,但又有一些不生。想了想後說:
「那我來看你。」
楚天舒停下來,看著歐陽。
「北疆很遠的。」
「我知道。」
「很冷。」
「我知道。」
楚天舒看著歐陽,沉默了一會兒。
「你來了,我也不能長時間陪你。」
歐陽低下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她抬起頭,看著楚天舒:
「沒關係。我就是去看看。」
楚天舒忽然伸出手,握住了歐陽的手。
「走吧。」
「去哪裡?」
「送你回去唄。」
兩人慢慢走著,楚天舒的手握著她的手,再沒有鬆開。
第二天下午,歐陽坐高鐵回了蘇州。
何志剛也來了。他站在進站口外面,嗓門大得隔了十米都能聽見:
「嫂子,下次來北京,我請你吃煎餅果子!」
歐陽笑著點了點頭,然後轉向楚天舒。楚天舒站在何志剛旁邊,沒有穿軍裝,穿著那件灰色夾克。現在他穿灰色夾克的樣子,和穿軍裝的樣子,自己都習慣了。
「我走了。」
「路上小心!」
「你到了北疆,給我發信息。」
「好。」
歐陽看著楚天舒的眼睛,本應該說點什麼。說「我等你」,說「我會想你的」,說「你保重」。可那些話,又覺得太老套了,怎麼也說不出口。
把手裡那個塑膠袋遞給他。
「拿著。」
楚天舒低頭看了一眼——塑膠袋裡裝著一盒蘇州的桂花糕,還有一包碧螺春。和上次一樣,但多了一雙手套。灰色的,羊毛的,沒有花紋,沒有裝飾,乾乾淨淨的。
「北京冷,北疆更冷。你訓練的時候,戴這個。」
楚天舒接過手套,寶貝似地輕輕戴到手上。
她看著楚天舒的表情,有點好笑。
「你買的?」
「嗯。在觀前街挑的。」
他點了點頭,把手套從塑膠袋裡拿出來,當場戴上了。灰色的羊毛手套,和他的灰色夾克剛好配。他戴著那雙手套,握了握拳,又鬆開,然後看著歐陽:
「剛剛好。」
歐陽站在進站口前面,看著楚天舒那雙戴著灰色羊毛手套的手,心終於落下來了。
「進去吧。外面冷。」
歐陽點了點頭,轉身走進了進站口。
走到檢票口的時候,歐陽回頭看了一眼,楚天舒還站在那裡,戴著那雙手套,看著自己。何志剛站在他旁邊,也在看著自己,嘴裡還在說著什麼,像是在說「嫂子走了」之類的話。
歐陽好像已經習慣了這種回頭。
習慣了在進站口、在招待所門口、在胡同口,回頭看一眼,看到他還在那裡。
她收回目光,走進了檢票口。
高鐵上,歐陽看著窗外飛掠而過的風景。手機一亮,打開一看。
「手套很暖。」
歐陽看著這四個字,舒心地笑著。
她回了一條:「下次給你織一條圍巾。」
發完之後,看著窗外。華北平原在午後的陽光下鋪展開來,灰黃色的土地,光禿禿的樹,偶爾一兩間紅磚房,這樣的風景,現在她已經看習慣了。從蘇州到北京,從北京到蘇州,已經在這條路上走了太多次,多到她覺得,兩邊的風景,她隨手都能畫下來了。
歐陽閉上眼睛靠在座椅上,嘴角還帶著一絲笑。
自己已經開始期待下一次北京之行了。
元旦那天,歐陽一個人在家。
蘇州的冬天,濕冷。歐陽裹著毯子,坐在沙發上,手裡捧著一杯熱茶。平江路上人不多,偶爾有一兩個行人走過,裹著厚厚的羽絨服,縮著脖子。
安靜了片刻,她掏出手機發了條信息:
「元旦快樂。」
等了很久,沒有回覆。
又等了一會兒,還是沒有。
於是放下手機,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看著杯子裡涼掉的茶湯,心想楚天舒大概在忙。元旦,部隊肯定有活動。他可能正在組織晚會,可能在替戰士站崗,也可能在開會。自己不知道。只知道,沒有等到楚天舒的回覆。
晚上十一點,歐陽準備睡了。手機忽然震了一下。
她拿起來打開。
「元旦快樂。」
歐陽看著那四個字,等了一整天,等到這四個字。本來以為,該會有一點生氣,或者有一點委屈。但是沒有。只要楚天舒記得就可以。他應該記得今天是元旦,記得要給她發簡訊。他可能忙了一整天,但在晚上十一點,還是發了。
歐陽回了一條:「忙了一天?」
「嗯。晚會剛結束。」
「那你早點休息。」
「好。」
歐陽看著那個「好」字,好像沒有那麼冷了。把手機放在枕邊,關了燈,閉上眼睛。只是月光從窗簾的縫隙滲進來,在天花板上留下了點點光斑。歐陽閉上眼睛,嘴角帶著一絲笑睡著了。
她夢見了北疆。不是去過的地方,是想像的樣子,白茫茫的雪地,一望無際的,營區門口有一棵銀杏樹,光禿禿的,樹枝上掛著雪。楚天舒站在樹下,穿著軍大衣,戴著那雙灰色的羊毛手套,看著自己。
自己也站在遠處,看著楚天舒。
她想走過去,但腳陷在雪裡,邁不動。只能站在那裡,看著楚天舒。楚天舒也在看她,沒有走過來,沒有喊歐陽,只是站在那裡,像一棵樹。
她忽然覺得這樣也好。
她站在那裡,看著楚天舒就夠了。
在夢裡,把那棵銀杏樹的樣子記住了。光禿禿的,樹枝上掛著雪。以前沒有見過北疆的冬天,但在夢裡,見到了。
自己好像更了解楚天舒了。
不是通過楚天舒的話,是通過他的沉默。是通過他沒有說出口的那些東西,比如他站在沒有葉子的銀杏樹下,想著她。比如他在凌晨三點四十七分發信息。比如他戴著歐陽送的灰色羊毛手套,說「剛好」。
她覺得自己已經在北疆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