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遲到的評價
第二天早上七點五十,林渡到了老城區巷口。
他把車停在一棵大葉榕下面,買了兩杯豆漿、四個肉包,坐在馬路牙子上吃。七點五十五,老趙到了,沒騎電動車,騎了輛共享單車,車筐里放著一頂半舊的頭盔。
「不騎車?」林渡問。
「你不是說固定線路嗎?我看看路,先不跑。」老趙把共享單車鎖在路邊,接過豆漿,幾口喝掉半杯,「走吧。別磨嘰。」
林渡領著他往裡走。七棟的樓道白天比晚上更舊,牆面上的小GG一層摞一層,像得了皮膚病。兩人上到五樓半的時候,林渡回頭對老趙說:「等會兒你看到什麼,先別炸。」
老趙斜了他一眼:「炸什麼?你不就帶我去見個客戶嗎?」
林渡沒解釋,繼續往上走。到了六樓,他在501和502之間的那面牆前站住。老趙跟上來,左右看看,正要說話,林渡推開了那扇木頭門。
吱呀一聲。
門後是那條石頭路,灰藍色的天光灑下來,空氣涼絲絲的,帶著草腥味。老趙站在門檻外,嘴裡那句「這不是堵牆嗎」卡在了嗓子眼。他看看門,又看看林渡,又看看門後的路,最後退了一步,背靠在樓道扶手上。
「我操。」他說。
「跟你說先別炸。」
「我炸了嗎?」老趙的聲音比平時高了八度,「我他媽的這是正常反應!」
林渡跨進門裡,轉身朝他伸出手:「進來。就一條路,不咬人。」
老趙在門口磨蹭了半分鐘,終於邁進來。他踩在石頭路上,像走在冰面上,每一步都小心翼翼。走了十幾步,他回頭看了一眼,那扇木門還開在身後,門外是深圳老城區的舊樓道,門裡是另一個世界的風。
「林渡,你是不是早就想跟我說了?」
「早想過。」林渡實話實說,「不敢。」
老趙罵了一句什麼,被風吹散了。他不再說話,跟在林渡身後,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向落霞峰。
林渡今天的任務是送酒。萬劍林那個劍修又下了單,這次還是四星,備註寫著:「酒不錯,沒上次香。下次換個牌子的試試。」林渡沒接話,從系統里取了個暗紅色的小酒罈,用布裹了,放進帆布袋。老趙在旁邊看得眼珠子快掉出來。
「這酒罈怎麼變出來的?」
「系統分配的。你就當它有個倉庫。」
「系統……」老趙咂摸著這個詞,像在嚼一顆沒吃過的糖。
兩人走了約莫二十分鐘,到了萬劍林。林渡遠遠指給老趙看:「那種發冷光的是劍形石。有的不能碰,有的碰了會響。你跟著我走,別亂摸。」老趙臉色發白,點了點頭。
石屋外的光膜還在。林渡照舊繞到門框右側,蹲下來。他這次沒有急著塞酒罈,而是從地上撿了根細樹枝,輕輕點了一下那處顏色稍淺的地方。光膜微微凹下去,又彈回來。他轉頭對老趙說:「這層東西像凍住的膠皮。你力氣越大,它頂得越狠。得慢慢擠進去。」
老趙抱臂站在五步外,看著他像給輪胎補氣一樣,一點一點把酒罈推進光膜。整個酒罈沒入之後,石屋內傳來一聲很輕的悶響,像有什麼東西在桌上頓了一下。系統同時彈出提示:收貨人評價三星,備註:「進來放的力氣太輕了,酒差點沒放穩。下次用點巧力,別光慢。」
林渡盯著那條備註看了三秒,退出界面。老趙湊過來:「給幾星?」
「三星。」
「那算不算差評?」
「算。但比一星強。」
老趙搖搖頭,沒再說話。兩人從萬劍林原路返回。路上林渡順便去靈植園看了一趟,把老趙介紹給王婆婆。王婆婆聽說老趙是林渡的「兄弟」,高興得又想去沖蜜水。老趙受寵若驚,連說不用,最後被塞了一把晾乾的薄荷葉,讓他回去泡水喝。
離開仙界之前,林渡帶著老趙在雜役坊門口站了一會兒。那扇木門開在石頭路盡頭,門外就是深圳的舊樓道。兩個世界的風在這一處交匯,一冷一熱,像兩個季節同時吹在臉上。
老趙忽然說:「我以前以為你送外賣不要命,是因為倔。現在才想通,你是真有另一條路要走。」
林渡笑了笑:「哪有什麼另一條路。不還是一條路,就是長了點。」
老趙沒笑。他看著那扇門,說:「以後別一個人悶著跑。再好的路,也得有人走邊兒上。萬一崴了腳,還有人扶。」
林渡點了點頭。他先邁過門檻,老趙跟在後面,門在兩人身後輕輕合上。深圳的陽光猛地撲過來,熱浪滾滾。兩人站在樓道里,像從深海回到陸地。
林渡掏出手機看時間,九點四十八。他查了查今天的仙途任務,下一單是聽雪居的,系統沒給備註。
他正要把手機收起來,老趙拍了拍他肩膀:「你去忙你的。我回去再消化一下。」
「好。」
老趙下了半層樓,忽然站住,手扶在樓梯扶手上:「林渡,你算過我剛才進去走了多少步沒有?」
「一百零七步。」林渡說,「從巷口到雜役坊門口。」
老趙回頭看了他一眼,沒再說什麼。他踩著樓梯慢慢走下去,腳步聲在狹小的樓道里響得特別清楚。
林渡看著他的背影,心裡忽然覺得踏實了一點。他轉過身,朝木門的方向重新走去。他知道蘇眉在聽雪居等著。她今天沒有下單,也沒有備註,但昨天王婆婆說漏了一句話,說她昨晚在靈植園待到很晚,回去時月亮都斜了。
林渡沒有在路上折花。路邊那叢藍紫色的小野花還在,他看了一會兒,從袋子裡掏出手機,打開備忘錄,在「仙人禁忌」那欄下面補了一行字:
「蘇眉不喜歡摘下來的花。她說,路邊的東西,長著最好。」
寫完,他收起手機,繼續朝聽雪居走去。風從背後吹來,帶著靈植園淡淡的草香。林渡聽見遠處石橋下水聲細細的,像誰在輕聲說話。
他走得不快不慢。這一次,他不想被說「太慢」,但他也不想跑。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