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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晉王(六)

  第95章 晉王(六)

  一壟壟的海浪朝向海邊湧來,碧海綠樹的金沙灘上,停放著一輛紅色馬車,馬車於岩壁後,由十數位精英武士防守著。

  「崖海關那邊情況如何?」

  車內之人閒暇之餘,出聲問道。

  只見武士旁,一位身著怪異服裝的男子扭動著身軀上前,他分明男相,卻如女子般腰身,他笑著道:「晉帝放心,有我在,一切都沒有問題的。」

  他的聲音也不如男子般渾厚,但也不似女子那般嬌軟,更偏向於中性。

  「是啊,比之邪師,梅花先生的確辦事更為妥當牢靠。」晉帝如此道。

  晉帝雖然口頭上奉承這些妖道,實則內心卻十分牴觸這類玄學者,若非成大事需得著他們助力,他絕不會留這些人活口。

  梅花先生聞言捂嘴嬌笑著:「有我的煙毒蜂加上絞刀匪,料他衛蒼灝再神通廣大,也得死在這他精心安排的崖海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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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晉帝顯然對這個梅花先生的本領有信心,他道:「他衛蒼灝以為本帝是什麼人,是他可以隨便威脅的人?他只怕不知道我們早就摸清楚了他的設伏點,他以為他的人從懸崖峭壁處登岸,從險地處攀越至城關,便可將我等一網打盡?卻不知道本帝才是執棋之人。」

  「自然是,如今晉帝只需安靜等候,很快那邊應該就會有好消息傳來了。」

  海岸陽光灑在細膩的沙灘上,猶如金色的綢緞鋪展開來,溫暖而耀眼。

  一名突兀的女子從沙灘上緩步走來,她身穿一件深色典雅的繡衣,那繡衣的面料似上等的絲綢,一隻栩栩如生的麒麟躍然於胸前,祥雲瑞彩,在陽光下閃爍著微微的光澤,仿佛蘊含著無盡的貴氣。

  她肩頭停靠著一隻鸚鵡,鮮艷瑰麗柔順,與她那一身深沉的底色相互映襯,愈發襯托出那女子身上的一種莊嚴而古老的神秘氣息。

  對於她的出現,並沒有令這些武士有什麼特別的反應,只當是無意間闖入的人,但她倒霉就倒霉在這個時候出現在這個地點。

  因為以他們對晉帝的了解,他寧可殺錯亦不願錯過,此女絕不會有離開的機會了。

  武士朝晉帝匯報了此事,殛待處理。

  然而梅花先生聽了武士的描述後,卻心生異樣,對於修玄學之人,總是莫名會相信第六感。

  他扭動著蛇一般柔軟的身軀朝前走去,再仔細打量了一番女子的方向,卻見她不偏不移,直直地朝著這邊走來。

  按道理來說,他們的人員與馬車全都隱蔽在巨大的石塊岩壁當中,通過細長的石縫能夠看到外面的情況,但從外面卻很難準確判斷裡面的情況。


  這麼大一地方,她卻就跟直線似的走過來,是個什麼意思?

  「怎麼了?」晉帝問道。

  梅花先生捂唇笑了一聲:「沒事,晉帝不必擔憂,只不過是無意間闖入了一隻小老鼠,咱們外面布有迷幻陣法,她是闖不進來的。」

  「這種時候無論出現任何異況都不能掉以輕心。」晉帝的性子向來謹慎多疑,他沉聲道:「派個人去探探情況,必要時殺之。」

  梅花先生眼珠子一轉,提議道:「那不如,由我去吧。」

  他去自然更好了。

  晉帝客套道:「那勞煩梅花先生了。」

  梅花先生與晉帝相當於一個主一個客,一個請他來辦事,一個貪利益為人消災。

  是以不存在明顯的上下級,只是一種僱傭關係,超出本份額度的工作量,一個自願請纓,一個自然樂意成全。

  梅花先生一揮手,結界打開後,他便妖妖嬈嬈地走出,上衣下裙,紅藍相間,這一身打扮也是十分招眼惹人的。

  眼見那衣著不凡的女子快要步入「迷幻陣」的地界,他便叫住了她:「這位姑娘,前方無路,不便再前行了,請你退回去吧。」

  他這句話既是提醒,也是在試探對方的反應。

  哪知女子僅看了他一眼,竟輕輕笑了。

  不是嘲笑他的衣物打扮,妖嬈站姿,而是一種看透一切的恐怖笑容:「蚩尤宮的魍魎啊。」

  梅花先生猛地一緊臉色,當即掐指結印,將「迷幻陣」與外界徹底隔離,聽不到亦看不到任何事物之後,他才稍穩了穩心神。

  「你是什麼人?」

  一眼便看穿了他的身份,如今可以確定了此女絕非無意間闖入了,想必是在遠處察覺到布陣的痕跡,這才過來查探一番的吧。

  此時的梅花先生萬萬沒想到,對方根本就是衝著他們來的。

  「蚩尤宮的魑魅魍魎都出發了,但一個效忠謝家,一個效忠晉帝,這其中必有一假,你其實是來毀壞晉帝的帝王氣運的,對吧?」

  若說對方上一句戳穿他身份的話叫梅花先生詫異,那現在這一句話卻足以叫他殺心起了。

  她竟知道蚩尤宮這麼多的事情,她好似對他們蚩尤宮了解甚深,但梅花先生對眼前的女子卻一無所知。

  這令他感覺宛如一張無形的網,悄然將他的心緊緊束縛,一種未知的沉重感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還好他預感到情況不對,封了「迷幻陣」內人的感知,否則以晉帝那一副多疑的性子,他的這一場「潛伏」破壞可能會淪為一場空。


  「無論你是什麼人,現在你都得死了。」梅花先生抿唇一笑,那張造作的臉龐仿佛被一層寒霜所覆蓋,陰沉不已。

  梅花先生抬臂一揮,他腳下的沙子便浮動了起來,繞著他的周身旋轉一周後便「嘩啦」一下散落在地面,而掉在地上的不再是「沙子」,而是全都幻化為一隻只毒尾蠍子。

  它們飛快爬向徐山山,那數量之密集看著人背脊發涼,這一隻扎一下都能將人紮成個漏篩。

  女子沒動,她連表情都沒有變一下,而她肩膀上的鸚鵡更是昂起脖子,朝著梅花先生露出一抹鄙夷不屑的眼神。

  梅花先生雙眼眯成了危險的細縫,瞳孔中閃爍著冷酷堅定的殺意。

  等毒蠍子一涌而下,爬滿她的腳腿部位時,一陣刺目白光一閃而逝,卻見黑色的毒蠍子全都變化成白色的幻蝶撲棱翻飛而出。

  它們像是被無形的手引領著,聚成了一團,它們穿梭在陽光下,翅膀上的粉末在照耀下閃爍著細碎的光芒。

  只是這樣唯美而夢幻的畫面,落入梅花先生眼中,卻如同墜入夢魘一般。

  「魘、魘鬼蝶?!」

  他倒吸一口涼氣,驚惶地揮動著手臂節節敗退:「別、別碰我,走開、都走開!」

  他終於明白眼前這個一招就能擊潰他的女子來自何處了……必須逃走才行,他根本完全不是她的對手,他不能死,他要活著,他還有很多重要的事情沒有完成……

  魍魎掉轉過頭,拔腿就跑。

  然而剛邁開一步,他的胸口已被「魘鬼蝶」撕開了一個血洞,他呆滯著表情,緩緩低頭,然後身體一軟,竟融化成一堆沙子掉落地面。

  「替身術?」毛毛拍動了下翅膀。

  徐山山朝一個方向瞥了一眼,毛毛飛了起來,凶神惡煞道:「山,要去追嗎?」

  它絕不允許有人膽敢愚弄它家山山。

  徐山山卻笑了下,不在意道:「不必了,我們今日真正的目的是晉王,其餘的雜魚即便逃了,也終于歸於河流大海,湧入浪潮中來的。」

  武士們發現梅花先生將「迷幻陣」封閉起來的時候,就已經察覺到了什麼不對勁了。

  他們當即全身緊繃,散眾開來將晉帝的馬車盡全力守護嚴密,他們心底不安惶然地想著,究竟是梅花先生叛變了,還是那女子有什麼問題?

  「怎麼回事?」

  晉帝也被這一份不安與緊張的氛圍所影響,厲聲問道:「梅花先生呢?為何忽然間什麼外面的聲音都聽不到了?」

  在場的武士都是晉帝千挑萬選的忠心死士,與別的士兵不同,一旦遇到危險,晉帝是絕對信任他們的。


  「陛下,梅花先生完全封閉了迷幻陣,現下我們被完全困在陣中了,該怎麼辦?」

  「什麼?!」

  晉帝怒掀帘子,抬頭朝遠處一看。

  果然,之前的環境全然變了,以他們為中心,十尺開外全都是一片迷霧與黑暗,什麼都看不清楚了。

  晉帝緊了緊拳頭,畢竟也是經歷過許多事情的老狐狸,他保持冷靜道:「再等一下,他沒得到他要的東西,不可能會在這個時候背叛本帝的。」

  梅花先生的來歷神秘,他在一次與邪師鬥法中入了他的青眼,被晉帝招募於麾下。

  雖然晉帝對他只是利用,但梅花先生又何嘗不是呢?

  這些晉帝都心知肚明,自己身上絕對有對方需要的東西,如此梅花先生才會甘願受他驅使,為他做事。

  時間在無聲中流逝著,就好像是在吞噬著希望,他們在這一片摸不著底、看不見光的地方,如同被放棄於孤島,目光中充滿了焦慮與緊張。

  「陛下,屬下想去試一下路。」

  有一位武士願意冒險嘗試走入那一片迷霧後的黑暗當中,看能不能摸索出一條路來通往外界。

  晉帝考慮了一下,道:「好。」

  那位武士鼓起勇氣,一咬牙就沖了進去,他身上綁了一根細腰繩,這是從衣服上撕扯下來的一條連一條打成結組合而成的繩子。

  這也是一眾武士想出來的辦法,他們牽著這一頭,他綁著另一頭進入。

  良久,一直懸空的牽引繩突然失去了力道,他們面色難看地慢慢拉回,只見另外一頭已斷,上面綁著的人……不見了。

  出、出不去了嗎?假如梅花先生一直沒回來……他們豈不是會被一直困在這「迷幻陣」中出不去?

  就在他們絞盡腦汁想轍之際,黑暗中一束亮光忽然照來,它先是由圓點擴展成了片,最後一大片陽光重新照灑了進來。

  那一刻,他們如逢甘霖,欣喜若狂。

  「是梅花先生回來了嗎?」

  晉帝聞言,亦不再等待,而是披下斗篷,步下了馬車,在一眾武士的防護下,朝海灘的那一方看去。

  只這一眼,他整個人就傻怔住了。

  如同一光眩目的光照入了他的瞳孔當中,令他頭腦有那麼一瞬間空白後,然後記憶回溯。

  他仿佛看到了年青時候的自己,那時候的他渺小而自卑,跟站在一個衣著華貴的男子身旁,像一個小丑似的低垂著腦袋,畏畏縮縮,不敢視人。

  他們來到聖山神廟前,為景國的國泰民安、風調雨順來祈福。


  白玉階梯,他們不用走,而是虔誠地一步一膜拜,朝著最高的山峰而去,只為去見那個景國最尊貴之人——大國師。

  那時候也是一個艷陽晴空,白熾的陽光毫無遮攔地傾泄而下,猛地扎進了他的眼睛,一陣刺痛傳來,他的世界也在這一刻變得模糊而扭曲。

  他聽到了有人在說。

  「晉王,你身後之人如同窺視你王冠之惡徒,你的善心、感化與仁慈,只會令他變本加利,你若不提前先下手為強,必後患無窮。」

  一道他從未聽過的優美空靈的冷淡聲音,她正與華貴男子毫不忌諱地討論著他的生死。

  而他則惶惶不安地跪倒在地上,拼著即便眼瞎了,也要將那人看清楚的執念,然後他看到了一抹此生都難以忘懷的身影。

  那人與他不同,她似乎就是陽光的寵溺者,只要有她在,所有的光都為她而亮,那太過神聖明媚的身影,令他自慚形穢。

  不敢直視、不敢怨懟、不敢辯駁,他慌亂地垂下了眼睛,心頭突突直跳,但同時一股不甘、不屈與不忿又油然而生。

  那時的他在想,只要給他一次機會,只要一次……他絕對不再會以眼下這種屈辱、低等的姿態來到神廟,他要大國師眼中清楚地看到他,他要大國師親口承認他比那人更適合當晉王!

  時過境遷,當年的心境卻不復存在了,他被野心填飽了心緒,早就忘了當年許下的宏偉心愿,但此時卻莫名又回想了起來。

  前方有一道身影逆著光,正在朝這方靠近,晉帝眯起眼睛,不顧強光的刺痛,亦努力想要看清楚前方之人,一如當初在神廟中那般迫切。

  觀其挺拔身形纖細而窈窕,便知來者不是梅花先生。

  晉帝猛地退後一步。

  「當年我便警告過晉王,當斷不斷,必受其亂,斷而不斷,必有後患,他因為仁慈心軟,顧及兄弟之情,而被你奪走了一切取而代之,不知是否後悔不聽勸誡?」

  晉帝腦袋像是被一擊猛錘敲中,呼吸錯亂。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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