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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法典的陷阱

  陸川在第二天白天把那本帳冊翻了三遍。

  第一遍是通讀。他從第一頁翻到最後一頁,逐條過目,沒有停下來做標記。第二遍他開始注意那些條目之間的關聯。他在法典第12條和第38條之間畫了一條連接線,然後又在第15條和第42條之間畫了一條平行的連接線。他看到這兩組條目剛好形成一對鏡像結構——一組要求精簡,一組要求詳盡,彼此指向相反的合規方向,覆蓋了幾乎所有標籤修改可能面對的情況。

  第三遍他專門翻到了矛盾條目所在的位置,把它們的頁碼和編號抄到一張白紙上。法典第12條的文字寫的是"商品標籤必須簡明,以不超過三行的篇幅完成主要功能描述,避免冗長"。法典第38條的文字寫的是"標籤須包含全部可預見的副作用,包括但不限於使用過程中可能出現的意外交互和長期使用後可能產生的延遲反應"。他翻了翻頁碼之間的距離,兩條規則之間隔了二十六頁,如果不是專門去對照,不會發現它們是互斥的。法典第15條和第42條的情況類似,只是方向不同——一條說可以合併標註,另一條說必須分開標註。

  他把這四條規則的編號和內容列在了一張紙上,然後坐在收銀台後面看了很長時間。他面前的筆記本上列出了一種結構性矛盾——四十七個章節中,有超過十組類似的矛盾對,分布在不同的位置,覆蓋了從標籤格式、內容深度、分類方式到風險標註尺度等不同的維度。每一次矛盾的終點都指向同一個結果:無論你怎麼做,都可以在法典中找到一條支持你的規則,但同時也能找到一條相反的支持規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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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中午,他從冰櫃裡拿了一瓶水,坐在收銀台後面喝了幾口,然後重新把法典翻到了第42條。他在那條規則的下方用鉛筆寫了一行字:"如果我把一項商品的功能合併標註,我同時違反了第十五條(允許合併)和第四十二條(必須分開),因為審計師對法典的解釋權優先於對法典文字的解讀,她在任何情況下都可以選擇針對我的那一條來啟動並執行判定。"

  他站起來,走到倉庫里,在儲物架上找到了幾件之前被審計師修改過的商品——它們已經被他更正過了,標籤上的原始描述覆蓋了修改後的內容。他把它們從貨架上拿下來,放在檯面上,和那本帳冊並排放置。然後他坐在檯燈下,開始了更細緻的對比分析。

  他用了整個下午來整理一份對照表。左欄是法典中的規則編號和原文,右欄是審計師在實際操作中對該規則的應用方式。在某些條目上,審計師的應用方式和原文之間可以直接匹配;在某些條目上,原文和實際應用之間存在著明顯的解釋偏轉;在另一些條目上,原文的內容本身就不唯一,而是審計師在每次使用時選擇了當時最有利於她對店主的判定方式來解釋那一條的定義。


  他看到的結果讓人有些意外。審計師本人是否知道法典中存在互相矛盾的條款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的解釋權和執行權使那些矛盾條款變成了可使用的工具。當法典的同一段文字可以由她在不同的應用環境下被不同地解釋時,她掌握的不是"判斷對錯"的機制,而是"定義對錯"的機制。

  傍晚的時候,李大壯推門進來。他把雨傘靠在門框邊,走到收銀台前面,目光在那本攤開的帳冊上停了一下。他的視線在法典的頁面上停留了片刻,然後移開了,沒有問那是什麼。

  "你在看東西。"李大壯說。他的語氣平穩,像是在陳述一個他看到的事實,而不是在等待解釋。

  "審計師留了一本法典。內容有矛盾,她定義矛盾的解釋方向,所以她可以根據需要決定哪一條適用於哪一件商品。"

  李大壯在塑料凳上坐了下來。他靠著凳子的靠背,視線穿過貨架的間隙落在倉庫門的表面上。他在那裡坐了一段時間,然後說了一句話,像是在回憶一段他已經很久沒有翻開過的舊記錄:"老周說過一件事。他說審計師不是來糾正錯誤的,她是來證明你一定會犯錯。她的法典不是一個需要遵守的規則集,而是一個已經設計好的測試:無論你找到多少條支持自己的規則,她總能從法典里找到一條相反的規則來覆蓋你的決定。她的法典是一個完整的閉環系統,無論你沿著哪條路徑去走,最後都會回到你的起點。"

  陸川坐在收銀台後面,把法典翻到了封底。他翻到封底的時候注意到一行極小的字,顏色比正文淺,靠近書脊的位置,像是印刷時使用了不同批次的油墨。他湊近了看,那行字寫的是:"本法典最終解釋權歸審計師所有。如有異議,可提交申訴。申訴期為七個工作日,自審計師收到申訴材料之日起計算。"

  他翻開附錄,用右手指腹沿著申訴流程的條目下緣按了一下,確認了那段文字和封底的小字在內容上一致,然後合上了法典,把它放在台面左側,和其他紙張保持距離。

  "如果法典本身就是一個陷阱——如果審計師從最開始就知道所有商品在法典框架內都會處於違規狀態——那麼她留下這本法典的目的就不是為了幫助修正錯誤,而是為了提供一個可以證明你已經違反了某一條規則的基礎工具。"

  李大壯沒有回答。他坐在塑料凳上,背靠著椅背,面朝門外的方向,他的右手放在膝蓋上,指腹按著褲面的布料。過了一會兒他站起來,拿起靠在門框邊的雨傘,推開門走了出去。門板在他身後合攏,陽光在下午的日光中鋪滿了門框所在的區域,然後隨著門板的緩慢回位收窄成一道亮線,在最後完全閉合時消失。

  陸川坐在收銀台後面,把那本帳冊拿起來,放在手邊。他在下午剩餘的日光中坐著,把法典的架構在腦子裡又過了一遍。法典中的矛盾條目正在逐次歸位,在它們各自的編號和文本內容所覆蓋的範圍內形成了一個分布均勻的矛盾結構——它的覆蓋範圍是完整的,覆蓋面也是足夠寬的,任何上架商品在審計師的檢查和追溯中都可以被輕易地匹配到該結構中的某一組矛盾條款,然後被判定為存在違規記錄。

  他在法典最後一頁的空白處用鉛筆寫下了三個字:"申訴期——七個工作日。"他在那行字下面畫了一條橫線,然後在橫線下方補寫了幾個字:"無最終裁決機制。"

  他合上了法典,把它和之前收到的那些紙張放在老周筆記的同一層隔板上。他站起來,走到倉庫里,拉開C區的儲物架,取出了一沓空白紙張,放在檯面上。他拿起筆,在紙張的第一行寫下了幾個字作為標題:"好鄰居超市店規彙編。"然後他坐著,在傍晚的光線中,開始整理他來到這家店之後積累下來的全部店規。

  【第二卷·白晝裂隙·第一百零一章完】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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