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關於收藏家的調查

  蘇晚離開之後的那個晚上，陸川沒有立刻睡。

  他坐在收銀台後面，把那張名片從老周筆記的夾層里重新抽出來，放在檯燈光圈的正中央。名片上那串手寫數字在暖黃色的燈光下顯得比白天更深，像是藍墨水的顏色在夜間照明條件下發生了一次吸收光譜的變化，從普通藍色變成了更接近深灰藍的色調。他用手機又拍了三張照片——正光、側光、逆光——然後在每一張照片裡檢查了名片表面是否有暗紋、水印或微縮文字。沒有。那張名片只是一張質地偏厚的白色紙卡，裁切齊整，正面印著名字，背面是手寫數字。

  他合上手機，把名片重新放回了老周筆記的夾層里。然後他打開抽屜，把老周筆記翻到了後面附錄部分，在一段他之前快速翻過但沒有仔細讀的內容中找到了一個關鍵詞："黑市"。

  老周在這段文字里寫了幾行，筆跡比正文稍小一些，像是他在記錄的過程中補充了一部分，然後再補充了一部分：

  "詭域商品在現實世界有幾種流通方式。一種是守夜人的官方渠道——他們會在固定節點定期收集和收容，用於研究和歸檔。另一種是私人渠道——有個人買家通過各種中介尋找貨源。這些買家中最大的是一個被稱為'收藏家'的人。他的真實姓名不詳，據說他在現實世界中經營著連鎖貿易公司、房地產開發和藝術品拍賣行。他的身份使他能夠同時接觸有資金實力的客戶和來自詭域的固定貨源，他在中間的價格調節中保留了大量的利潤空間。我從未與他本人有過直接接觸，也不會嘗試與他建立聯繫。如果他不請自來，那麼店和店主的狀態已經不再是隱藏的，而是經過篩選和鎖定的。"

  

  陸川合上筆記，把老周的這段話放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經過篩選和鎖定"——老周沒有在筆記里解釋"篩選"的過程，但他用了"鎖定"這個詞來標記與收藏家接觸的結果。他在用這個詞表示某件事已經不可逆轉地進入了某個階段。

  他拿出手機，翻到了通訊錄里那個備註為"孫"的條目。他盯著那串手寫數字看了幾秒，然後在記錄本里寫下了兩條補充信息，字跡比之前的記錄更工整，像是他在把信息固定到書面記錄中時需要確保每一個細節的精確度：

  "一、孫玉山是詭域黑市首席買家。其身份範圍覆蓋多個行業，不限於單一領域。渠道寬，資金量大，能接觸到守夜人難以直接溯源的交易通道。'有貨'三個字在他那裡相當於一個完整的交易通道。二、他的交易模式以直接支付為主，不涉及個人信息交換和交易記錄留存。他不會在交易後主動查詢貨物的後續流向，也不會在特定節點要求給出其他交易者的聯繫方式。"

  他寫完之後，拿起手機，給蘇晚發了一條消息："孫玉山那邊，我有沒有可能用現實世界的物資支持來換取資金，而不把店裡的貨品暴露給他的交易網絡？比如，他用他的渠道給我提供穩定的物資供應——清倉貨物、臨期商品、倉儲租賃——我用常規現金渠道給他做周期性的結算。交易內容不涉及詭域商品，貨物流向不在守夜人的監測範圍內。"

  蘇晚的回覆隔了一段時間才到，比他的預期長一些，她可能正在確認某項記錄中的細節："有一個方向可以試。他確實擁有多條清倉渠道和倉儲資源，這些資源本身不在詭域交易的範疇內。如果你和他達成的是常規商品供應協議，交易記錄落在正常商業系統里，守夜人不會特別關注。但你需要做到兩點：第一，所有交易用現金結算，不要使用銀行轉帳或電子支付；第二，每一次結算都與當天或當周的夜間接貨期錯開，確保結算時間和補給時間之間沒有直接的對應關係。"

  陸川把這段回復看了一遍，然後把它合併到了記錄本中孫玉山條目下的補充信息部分。蘇晚提到的這兩點可以用現成的倉庫模式來覆蓋——孫玉山手上的商業地產資源可以提供現實世界中的倉儲空間，用於存放白天的商品和備用物資，使店內的倉庫空間不會被白天的貨物占滿，同時也不會讓詭域商品和現實商品在物理距離上過於靠近。

  他在計劃要如何在不觸發實體接觸的前提下啟動第一次測試。他在紙上寫下了幾個關鍵詞："城東物流園"和"租約"。這兩個詞與孫玉山提到過的行業範圍重疊，他可以通過正常的商業中介渠道接觸到那些資源，而不需要直接和孫玉山本人進行當面協商。

  他把這個想法用消息發給了蘇晚，這一次她的回覆來得比較快："城東物流園C區有守夜人不太關注的舊倉庫區。如果孫玉山能讓你以正常租戶身份進入那個區域，你的貨物就可以存放在守夜人常規巡查範圍之外的位置。你能獲得額外的倉儲空間，讓店內的倉庫只存放詭域商品和少量日用品。孫玉山也不會通過租約記錄反向追蹤你的店鋪位置。租約是普通商業合同，不涉及任何異常條款，與你的詭域業務無關。"

  陸川把手機放下，從抽屜里拿出一張白紙，在紙上畫了一條從超市到城東物流園的路線草圖。物流園的位置在城東，開車大約需要四十分鐘，遠離守夜人的主要巡查區域。如果他能以普通租戶的身份租下一間倉庫，白天商品和備貨物資就可以從超市轉移到物流園。店內的倉庫空間將只用於存放夜間經營的詭域商品和必需的工具。

  他在紙上寫了"城東物流園C區"幾個字，在旁邊畫了一個箭頭，指向"租約"，在箭頭旁邊寫了一句備註："通過正常商業中介完成簽約，不涉及孫玉山本人簽章。合同金額由孫玉山操作，但他本人姓名不出現在租賃文件上。交易記錄也完全屬於正常經營範疇。"

  他把這張紙折好，放進了老周筆記的封底夾層里，和那張名片隔著一層紙頁保持接觸但不重疊。然後他拉開保險柜，把老周筆記放了進去，在關上櫃門之前用指腹在名片所在的位置按了一下，確認了紙張的狀態和邊緣位置穩定、沒有捲曲。

  他在檯燈光圈中坐了下來。窗外的雨已經停了，空氣中的潮氣正在緩慢地沉降，和平路的路面在路燈的照射下泛著一層濕潤的反光。李大壯坐在門口的陰影中，雨傘靠在椅腿邊，他的身形在夜間的氣流中形成了一道穩定的輪廓線。

  陸川在燈光中坐了一段時間，把孫玉山這個名字和他所能提供的物資支持渠道在腦子裡做了一次完整的路徑模擬。如果他能通過正常商業合同從孫玉山那裡獲取倉儲空間和清倉物資，他就能在不觸發守夜人注意的情況下，把超市的現實側庫存成本進一步壓低，同時為店內的夜間業務騰出更多的實體空間——店內的倉庫只存放詭域商品和必需的工具，所有普通商品和備用物資都存放在距離守夜人巡查範圍之外的物流園倉庫中。

  他在腦中把這條路徑推演了三個完整的循環之後，拿出手機，在通訊錄里孫玉山條目旁邊加了一個備註："可用。不可靠。用途僅限於物資支持和倉儲租賃，不涉及詭域商品的交易或信息傳遞。"

  他放下手機，把檯燈調暗了一檔。窗外的路燈在地面上投下一圈暖黃色的光暈，楊樹葉子在微濕的空氣中輕輕翻動著，翻動的聲音從門縫滲入店內，在冷氣流循環路徑中穿行了一段距離，在冰櫃的嗡鳴聲和雨後的空氣濕度中保持著自然的流動方向。他坐在那道聲景中，合上了眼睛，在夜色中保持著靜止的坐姿。

  【第二卷·白晝裂隙·第九十二章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