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常客預約制
感知力恢復的第三天清晨，陸川醒來時發現了一件有意思的事。
他的視覺和聽覺基本回到了正常水平的九成左右，那種隔著一層薄膜看世界的灰暗感幾乎消失了，門外的鳥鳴聲恢復了清晰的方位感和立體層次。但觸覺的敏銳度沒有降回去，保留在了感知力減半期間被強化到的那個水平——他依然能通過懸空的手掌感知到桌面木板的紋理走向和溫度梯度，依然能感覺到貨架金屬層板上殘留的溫度痕跡。
他站在收銀台前面，把右手懸在檯面上方測試了一會兒。木板紋理的走向、台面與收銀機底座之間的接縫溫度差、台面角落處一小塊被日光曬過的區域的局部升溫。信息傳來的方式已經變得自然了，像是身體多了一套原本不存在於他體內的傳感系統。
他翻了一下系統面板上的進度數字：累計交易11件，距離50件還差39件。成交率75%，連續達標天數11天，距離30天還差19天。評級目前穩定在B+。這個速度在穩步推進，但要達到升級條件，他還需要保持當前的節奏並稍微加快一些。
白天營業的時候，他往貨架上補了一批普通商品——水和麵包是李大壯昨天從巷口的批發店幫他帶回來的，他擺貨的時候發現那包普通礦泉水在經過冰櫃附近的貨架時，瓶身表面會在極短的時間內輕微降溫。那種降溫不持續，但它存在，像是冰櫃的冷氣在某些位置上形成了固定的氣流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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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點過後，他走到冰柜上層打開門，把那本深灰色的冊子從隔板上取了下來——陳默借給他看完之後他一直把它放在那裡沒有動，陳默說過他會自己來拿。冊子的封面保持著上次他放回去時的角度，邊緣的摺痕也沒有多出新的痕跡，說明陳默還沒來取。但陸川翻開最後一頁的時候，發現封底內側多了一行新寫上去的文字。字跡是鏡像體的，筆畫細密，和日記正文的筆跡一致："周四晚上，想買一瓶和上次差不多的汽水。提前預訂。"
陸川看著那行字，拇指在紙頁邊緣停了一下。陳默沒有直接出現在店裡，他把留言寫在了日記冊子封底的內側，像是把一個便籤條貼在了自己家裡的告示板上等店主來取。他在用一種"非當場交易"的方式和店主溝通。
陸川合上冊子放回冰櫃，走到收銀台後面翻出了一個硬殼筆記本，封面是空白的，之前用來記臨時備忘，他還沒在上面寫過任何正式內容。他把筆記本放在檯面上，翻開第一頁，用原子筆寫下了"午夜預約簿"幾個字，然後在下方畫了一個簡單的表格，列了三欄：顧客姓名（代號）、需求描述、期望日期。他先在鏡中人陳默的那一行里填了內容："陳默（鏡中人）——液體類飲品（汽水/水狀物）——期望：周四晚。"
寫完這一行之後他放下筆，把預約簿放在收銀台抽屜最上層的位置，這樣開抽屜就能看到，不會忘記翻頁。他正要把抽屜關上，目光掃到了預約簿旁邊的空面筆記本——紅裙女孩的信還在筆記本里夾著，筆記本封面的人臉輪廓右眼角的那粒灰點仍然在那裡，和之前的位置一致。他打開空面筆記本看了一眼，內頁上那行圓潤的小字"寫完了。下次送過去"還在。但他在翻頁的時候，指尖碰到了筆記本的內頁夾層，感覺到了一小段凸起。他把夾層翻開，發現裡面壓著一張對摺的小紙條，紙角沒有露出來，被夾層完全覆蓋著，如果不是他的觸覺比之前更敏銳了，可能完全不會注意到。
他把紙條抽了出來展開。紙條是空面筆記本附帶的內頁紙上撕下來的，邊緣裁剪不齊，像是用手撕的。上面的字和紅裙女孩之前寫的那行字筆跡一致："媽媽說要喝熱的東西。店裡下周有沒有能裝熱水的容器？我拿東西換。——R。"
紙條上沒有寫日期，但紙邊有一道淺色的摺痕，像被壓在原處放了至少一天以上。陸川把紙條放在了預約簿上，在紅裙女孩那一欄里寫下了"R——帶蓋容器（可裝熱水）——期望：下周"。然後他合上預約簿，放回抽屜里。合上抽屜之前他把手指在預約簿的封面邊緣按了一下，確認了自己的觸覺反饋——紙張的質地均勻，夾層沒有夾帶其他異物，這條留言的紙張材質和空面筆記本的內頁完全一致，就是本子裡撕下來的頁邊。
他走到門口推開玻璃門在台階上站了一會兒。暮色正在往深里沉，殯儀館屋頂的光線從橘色變成了灰紫色，楊樹的葉子安靜地垂著。他站在那裡把陳默和紅裙女孩分別提出的需求在腦子裡過了一遍——鏡中人要液體飲品，紅裙女孩要帶蓋子的熱水容器。今晚補貨時如果系統恰好出了符合這兩類需求的商品，他可以優先留意；如果今晚出了其他類型，他也可以把需求記錄下來留到下次匹配。
他在台階上站了大約十分鐘，然後聽到身後傳來腳步聲。老裁縫從殯儀館側牆的方向沿著和平路走過來，步子很穩，長衫下擺在地面上方幾寸的位置輕輕晃動著。他沒有拐杖，走路姿態與他的年齡相符但比普通老人的步幅更加均勻。他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住了，沒有跨過門檻，站在水泥台階下方的地面上，用那種不高不低的文雅口音開口："小伙子，下周五店裡能不能進一批線材？不用多，夠縫一件單衣的量就行。我按市價付。"
陸川站在台階上方的位置平視老裁縫："線材有偏好的粗細和材質嗎？"
"棉線，中等粗細。顏色沒有要求，但最好是淺色的，容易看清走線。"老裁縫說完之後沒有多做停留，微微頷首就轉身走了。他的背影在暮色里逐漸變淡，長衫的輪廓和遠處殯儀館灰色牆面的色調融為一體，像一幅毛筆畫的淺墨收尾。
陸川回到收銀台後面，拉開抽屜，翻開預約簿，在老裁縫那一欄里寫下了"淺色中等棉線——期望：下周五"。寫完之後他合上預約簿，手指擱在封面上停了一下。三個常客分別通過三種不同的方式提出了預約——一個寫在日記封底，一個夾在筆記本夾層，一個當面口頭告知。方式不同，但目標一致：他們在告訴店主他們需要什麼。
陸川把預約簿放在抽屜最上層，把空面筆記本和深灰色冊子分別放回各自的位置。然後他從抽屜底層拿出一個之前備用的硬殼小帳本，翻到空白頁，把三人的預約匯總成了一個小表格：
| 顧客 | 品類偏好 | 需求描述 | 期望時間 |
| 陳默（鏡中人） | 液體/飲品 | 汽水類液態商品 | 本周四 |
| R（紅裙女孩） | 容器/蓋物 | 帶蓋熱水容器 | 下周 |
| 老裁縫 | 線材/布料 | 淺色中等棉線 | 下周五 |
他寫完這行表格之後把帳本放回收銀台抽屜內層。然後他抬頭看了一眼牆上的鐘，七點四十分。距離零點還有四個多小時，他可以在那之前把店裡的其他雜物整理完，然後把預約簿上的需求在腦子裡再過一遍，為今晚補貨時可能的匹配做準備。
他整理完貨架上的普通商品之後，坐回收銀台後面，把右手平放在預約簿封面上方的空氣中，不接觸紙面，用觸覺感知預約簿的紙張質地和厚度，確認它沒有在抽屜里被什麼東西壓皺。然後他拿起桌上的檯燈，把光線往自己的方向調整了一點角度，讓自己面前那一小圈區域比周圍更亮一些，這樣即使夜間的冷光鋪下來也不會影響到預約簿上的字跡可辨度。
天完全黑了。窗外的路燈依次亮起，殯儀館鐵門傳來工作人員關門的金屬碰撞聲。他在收銀台後面安靜地坐著，把預約簿放在台面左上角，手指搭在封面邊緣，等著零點的綠光從天花板滲下來。冰櫃的嗡鳴聲在暮色完全沉下去之後逐漸變化了頻率，從白天的平穩持續轉向了夜間的那種更深的、帶有短暫節律變化的低頻脈衝，像一個人在白天保持淺呼吸、到了夜晚轉為更長的腹式呼吸。
陸川聽到了那個頻率轉換。他的右手指腹在台面邊緣輕輕按了一下。零點的冷光鋪下來之前，他已經提前三分鐘感覺到了空氣中那層正在積累的冷質氣層，正從地板和牆壁的夾角處緩慢向上充盈。像是整個店堂在入夜之後被注入了某種微涼的液體介質，把牆壁、貨架和屋頂之間的空隙都填滿了，形成了一種通透的、清澈的、能讓所有東西同時浮在其中的空間。
他翻開預約簿看了一眼自己寫下的那三行字，然後把簿子合上放回了抽屜里。今晚會有三件商品上架，他知道自己不需要把這三件都對應到預約上——只要至少有一件符合今晚某一位客人的預約需求，他就可以把那個方向的成交率再往上提一次。系統評級也在每晚被重新計算一次，成交率越高，評級提升的幅度越大。
綠光覆蓋了整個店堂。貨架在冷光中開始刷新。陸川站起來，把右手垂在身側，走到了貨架前面，等著今晚的三件商品從他的視線中逐步成型。他的視野已經完全恢復了清晰度，但他的右手指腹在行走過程中持續接收著店堂內的溫度分布和氣流方向，像一幅動態更新的草圖，在貨架金屬層板上的商品逐一成型之前，他已經知道了冷氣的流動方向正在向貨架右側偏轉了大約十五度。
那一側有今晚的新商品正在浮現。
【第一卷·午夜貨架·第三十五章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