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升級條件

  感知力減半的第二天清晨，陸川比平時醒得更早。

  他睜開眼睛的時候，晨光正從捲簾門下緣的縫隙滲進來，在地面上鋪成一道狹窄的暖白色光帶。光帶的邊緣在他的視野里仍然帶著那種磨砂質感的模糊，但他注意到一道微小的變化——邊緣的輪廓比昨天清晰了一些，像是一層薄膜被撕掉了一小片。他轉動了一下手腕，手指張開又握緊，觸覺反饋的延遲時間也略微縮短了，像是那條傳輸線路上的緩衝減了幾毫秒。

  恢復的速度很慢，但確實在恢復。他在心裡記下了這個變化，然後起身去開門。

  李大壯已經在門口了。他坐在台階上，雨傘橫在膝蓋上，手裡攥著那個鐵皮酒壺但沒喝。看到陸川開門的時候他側過頭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的臉上停頓了一下，然後說："今天臉色比昨天好一點了。"

  "恢復了一些。"陸川在他旁邊坐下，台階的水泥面在晨光里已經曬得微溫了，他的手掌按在表面時能感覺到那種溫度，比昨天清晰。"大概恢復了百分之十左右。感知還是鈍的，但比昨天強。"

  李大壯點了點頭。他沒有追問具體數字，而是把酒壺放回口袋裡，從外套里掏出兩個白水煮蛋遞過去。陸川接過來剝殼的時候，手指對蛋殼厚度的判斷比昨天準確了，雖然還是比正常略遲鈍一些，但他已經能一次捏開蛋殼的縫隙而不會把蛋白捏出痕跡。他吃完一個雞蛋，把另一個握在手裡暖著，然後開口問李大壯："老周在店裡的時候，有沒有提過升級的條件？"

  李大壯想了想。"他說過'要到了才能看到'，沒說具體數字。但他提過一個詞，叫'系統考驗'。他說那是升到二級之前一定會遇到的東西，躲不過去。"

  

  陸川把第二個雞蛋剝開咬了一口。蛋黃在舌面上的質地反饋仍然比正常慢了半拍，但已經接近正常感知的八成左右。他把老周筆記從口袋裡掏出來——昨晚睡前他翻到了關於升級的那幾頁，上面沒有具體條件的原文，但有一條筆記提到了幾個關鍵詞："成交率"、"累計交易"、"系統考驗"。他用原子筆在這幾個詞旁邊畫了圈，然後合上筆記放回口袋。

  "我今晚回去看系統面板上的具體數字。"陸川吃完雞蛋站起來，"白天你先看著店，我去查查條件。"

  陸川回到收銀台後面，打開收銀機屏幕，翻到了系統界面。之前的系統通知和交易記錄都還在，但他需要找到一塊他之前沒有仔細看過的面板——"等級進度"。那個面板在收銀機屏幕的第三級菜單里，他之前翻到過一次但沒有點進去。現在他用指尖點開了那個圖標，屏幕的背光在感知力減半的狀態下比平時稍微刺眼一些，但他眯了一下眼適應了。

  面板上顯示了三行文字，字體清晰，底色是暗綠色的，和他的店堂在夜間的燈光色調相近：

  "好鄰居超市·等級進度

  當前等級：1級

  升級至2級條件：

  一、連續30天保持夜間成交率≥70%（當前進度：8/30天，成交率：75%）

  二、累計交易詭域商品≥50件（當前進度：7/50件）

  三、完成一次'系統考驗'（未觸發）

  註：三項條件全部達成後方可升級。系統考驗將在條件一和條件二均完成過半時隨機觸發。"

  陸川把這面板上的信息反覆看了三遍，逐字確認了每一行的數字和條件描述。他的視線在第三條"隨機觸發"上停了一下——無法提前準備、無法預知內容、無法選擇觸發時間。他需要做的就是保持成交率、累積交易數量，然後在某一天夜裡迎接一個未知的考驗。

  他又看了一遍進度數字，然後拿出筆記本，在最新一頁寫了這一行："第8天。成交率已達標（75%）。累計交易7件。距離50件還需43件。系統考驗——待觸發。"

  他把筆記本合上放在台面一角，然後開始在心裡估算時間。以每晚三件商品的節奏，43件還需要大約十五個夜晚。再加上之前已經過去的八天，二十三天左右。如果某幾天因為特殊情況少賣一件，可能會延長到二十五天或者更久。他現在還有二十二天到二十五天的時間窗口來完成43筆交易和等待系統考驗的觸發。

  陸川拿起筆在白板上的"目標"區域寫了幾行新字：

  "每日目標：上架3件，賣出3件（100%成交率）——維持成交率裕量

  每周目標：完成20-21件累計交易

  22天內達成50件累計交易

  同時觀察系統考驗的觸發信號"

  寫完這幾行，他退後一步在減弱後的視覺中重新審視了一遍。字跡比他平時寫的略微粗了一些，因為感知力下降讓他的手筆控制範圍變寬了，但內容清晰可辨。

  "常客購物日曆。"他低聲念出了這個他前天想到的念頭，然後坐下來把之前四天的記錄重新過了一遍。

  第一夜：鏡中人，哀嚎汽水。偏好液體類。

  第二夜：紅裙女孩，銅質蛇紋糖果盒。偏好容器/有蓋物/甜味相關。

  第三夜：老裁縫，時間之線。偏好布料/線材。

  第四夜：鏡中人+紅裙女孩同時出現。鏡中人取觀屍水，紅裙女孩取空面筆記本。

  第五夜：紙人小七，會折自己的紙。

  第六夜：灰色風衣男人，紙袋。偏好容器類，但不挑材質，優先級低於材質偏好更明確的顧客。

  第七夜：空貨架預支。鏡中人取永遠不滿的咖啡，紅裙女孩取安魂曲音樂盒，老裁縫取死相鏡。

  他按照顧客偏好列了一個初步的"貨品偏好時間表"：

  鏡中人（液體類）：每隔一到兩天可以匹配一件液體商品。

  紅裙女孩（容器/甜味/書寫類）：可以匹配帶蓋容器、甜味標籤、或書寫類商品。

  老裁縫（布料/線材）：出現頻率略低於前兩者，約三天一次。

  紙人小七（紙張類）：目前只出現了一次，但他對摺紙有明確需求，可以定期匹配。

  "如果在每一夜上架商品前，預測一下今晚可能來的顧客是誰——根據前幾天的出席周期和偏好類型來匹配對應的商品，成交率會更容易保持在高位。"陸川在筆記本上畫了一張簡單的對照表，在"顧客類型"和"可匹配商品類型"之間拉了一條連線。然後他把筆記本放回抽屜，抬頭看了一眼牆上的鐘——上午九點四十分。

  他走到貨架前面，用手摸了一下空貨架的金屬層板。層板的溫度在晨光里已經接近室溫了，但仍然有一層極淡的涼意，像是在夜間綠光照射時被浸透了某種殘餘的冷存狀態。他用指尖沿著層板的邊緣劃了一道弧線。在沒有上架商品的情況下，這塊金屬層板本身仍然帶著夜間運作的余痕，像是被某種溫度在內部停留了很久之後還沒有完全散發乾淨。

  "今晚要把貨架填滿。"他在腦子裡對自己說了一句，然後收回了手。

  他走到冰櫃前面蹲下來，掀開冰柜上層門，裡面躺著一件東西——不是從貨架上刷新的，是他昨晚睡前自己放進去的。一瓶哀嚎汽水。他從上次沒有賣完的庫存里留了一瓶，用一個白色塑膠袋裹著放在冰柜上層的角落裡。他現在把它拿了出來，標籤上的閉眼圖案在日光燈下恢復了平靜的靜態——一雙閉合著的、像在沉睡的眼睛，眼角那滴深紅色的液體凝固不動。

  他把它放進了收銀台抽屜里。如果今晚的補貨商品不夠匹配鏡中人的偏好，這一瓶可以拿出來作為備選。他還留了一小段時間之線的邊角料和一封空面筆記的空白內頁，分別對應老裁縫和紅裙女孩的偏好類型。這些備選庫存是他從之前的交易中留下來的餘量，不算在系統補貨的計數內。

  他坐回收銀台後面，把這三件備選商品放在抽屜的最上層，用一塊絨布墊著。感知力雖然還未完全恢復，但他在白天剩下的時間裡完成了這個準備工作，把可能需要的物資提前整理好了。

  下午的光線從殯儀館屋頂移到了廢棄醫院的牆面，玻璃門外的楊樹影子在風裡翻動著。陸川坐在收銀台後面，把右手平攤在檯面上，指腹貼著木質台板。觸覺的延遲已經縮短到了約零點二秒左右，能分辨出木板紋理的凹凸走向了。他的聽力也在恢復，門外的風吹過楊樹葉子的聲音已經從"隔著水的聲響"變回了"從街對面傳過來的聲響"。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在日光中它的輪廓已經從昨天的灰色濾鏡中恢復到了接近正常的顏色，邊緣的線條重新變得銳利了一些。他張開五指在檯面上按了按，然後用手指在檯面上依次落了一次——C大調的三音，輕、輕、重。彈琴的肌肉記憶還在，沒有因為感知力下降而消失。那三個音仍然準確地落在他的指腹下，間距均勻，力度恰當。

  窗外楊樹的葉子又翻動了一次，這一次他聽到的不是模糊的沙沙聲，而是每一片葉子相互碰撞時那種細碎而清脆的刮擦聲。他合上眼睛，在午後安靜的日光里，把那三個音又輕輕敲了一遍。

  冰櫃在背後穩定地響著。

  【第一卷·午夜貨架·第三十三章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