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第六晚·供貨商來信

  第六夜，陸川像往常一樣在十一點前關好了店門，把捲簾門放下來鎖住，然後回到收銀台後面坐下。貨架在零點時正常刷新了——三件商品，一件是他見過的貓眼汽水，另外兩件是新的：一本封面上用暗線繡著"售罄"二字的帳冊，和一截看起來像人的指骨、但表面打磨得光滑如瓷的小物件。他把這三件商品在貨架上擺好位置，退到收銀台後面，等著看今晚會是哪個顧客推門進來。

  零點三十分的時候，捲簾門下面塞進來一封信。

  信是從門底縫隙擠進來的，陸川看到的時候它已經落在了收銀台前面半米的地面上——灰白色的信封，沒有郵戳，沒有署名，平整地貼地躺著，像被人從門縫底下推了進來。他走過去彎腰撿起信的時候，信封表面的紙觸感奇怪，它不像普通紙張那樣乾燥挺括，而是帶著一種類似皮革的韌和微涼的濕度。信封口沒有封蠟，開口處是齊整的切口，像是用裁紙刀一次性裁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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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川把它拿到了檯燈下面。灰白色的信封在檯燈光下呈現出一種不均勻的色調，像老舊的棉布在反覆晾曬後留下的曬痕。他沒有伸手去拆，而是先把信封舉起來對著光看了看——裡面有一張疊好的信紙，紙的厚度偏薄，幾乎和信封本身的材質一致，疊了三折。

  他把信紙抽了出來。

  攤開之後，紙面上的字不是墨水寫上去的——它們浮在紙的表層，像水漬在潮濕紙面上緩慢滲出時的形態。每個筆畫都在極其緩慢地蠕動著，邊緣的線條不間斷地往外擴散又收攏，像一個活物在紙上維持著呼吸的節律。他認出了那些文字寫的內容，但在閱讀的過程中，每一個字的形態都在輕微地變化著，間距時而縮短時而拉長，像在調整自己的位置來適應某種看不見的格式。

  "陸川店主，您好。我是您所在區域的'供貨商'——負責為您所在的這個節點提供優質的詭域貨源。按照行業慣例和系統協議，我需要收取您每日營業額的百分之二十作為管理費。這是為了保證您所接收的每一件商品都是合格的、經過檢驗的、不存在不可控風險的。您在過去的五日內已經完成了七筆交易，累計賣出七件商品，其中有一件試用裝。請在三日內將三件商品放入倉庫外的綠色鐵皮箱中。逾期未繳，將影響您的信用評級。"

  陸川讀完了這一段。字跡在他讀完之後仍然在紙面上緩慢地流動著，像一個正在等待回音的人。他把信紙平放在檯面上，檯燈的暖光照在紙面上，那些蠕動的筆畫像貼在玻璃板底下的蛞蝓，緩慢地改變著形狀。

  老周筆記的第四條規則在他腦子裡亮了一下——"系統會派'供貨商'來，拒絕他。"他把筆記從抽屜里拿了出來，翻到第一頁。第四條規則下面，老周用紅色的墨水寫的那行"拒絕他"在燈下依然清晰。陸川合上筆記，重新看向檯面上的信紙。筆畫的流動正在加速——像信紙本身在催促他做出回應。

  他沒有回信。他把信紙重新疊好裝回了灰白色的信封里，把信封放在了老周筆記的封面上。供貨商說了"三日內"，三天的時間足夠他讀完老周筆記里所有和"供貨商"相關的內容。他需要知道供貨商是誰、它從哪來、如果拒絕了會怎樣、如果接受了又會怎樣。

  零點四十五分，貨架方向傳來一聲極輕的聲響——像什麼東西落在木板上時震出的悶響。

  陸川從收銀台後面站起來，轉身看向貨架。三件商品都在原位，但他看到在第三件商品旁邊——在那根磨光的指骨旁邊大約兩寸的位置——多出了一件東西。一個泛著青光的玻璃瓶，短頸、寬肩，瓶口用磨砂玻璃塞封著。瓶身內部填充了一團黑色的、還在蠕動的東西。它沒有固定在瓶子底部，而是懸浮在瓶內空間的中央位置，像一團被壓縮成球狀的濃霧，但表面有節奏地起伏著，像在呼吸。瓶身的青光不是反光——是瓶子自己發出來的，像某種生物在黑暗中發出示警的螢光。

  陸川走近了去看。瓶身表面沒有任何標籤，沒有任何文字，沒有任何標識能說明它是什麼、叫什麼、怎麼用。他從口袋深處摸出手機，打開閃光燈隔著玻璃照了照瓶內的黑色球體——光線穿過玻璃之後被那團黑色吸收了大部分，只有邊緣一小圈被照出了半透明的質感。他關掉閃光燈，站在綠光里看著那瓶東西。

  規則解析的文字在瓶面上方浮現了出來，但和之前所有商品的文字形態不同——這一次的文字是斷裂的、抖動的、像信號不好的屏幕不斷刷新卻始終無法穩定顯示。他努力辨認了幾秒鐘，那行不完整的文字才勉強拼合成一個可讀的狀態：

  "？？？·不可識別·來源：外部注入·強烈建議：不要上架。"

  "外部注入。"陸川把這四個字低聲重複了一遍。不是系統補貨刷新出來的商品。系統補貨的新商品他見過——標籤完整、規則解析自動生成、放在貨架上等待交易。但這瓶東西不是貨架上該有的位置，它被"塞"進來的。像有人從貨架的背面把那瓶東西推到了正面，讓它出現在所有正常商品之間。

  陸川把貨架上那瓶閃著青光的玻璃瓶拿了起來。瓶身入手比他預想的重，像握著一瓶灌滿水銀的容器。瓶壁的溫度冰涼，和他觸碰冰櫃下層門時的溫度幾乎一致。他把瓶子放在收銀台上，遠離其他商品的位置，然後用一塊舊抹布蓋住了瓶口。這樣它在檯燈下不會反光，從門口看過來也只會看到一塊疊好的布。

  他重新打開那封灰白色的信，把"供貨商"三個字所在的那一行又讀了一遍。信中說的是"請在三日內將三件商品放入倉庫外的綠色鐵皮箱"。三日內，三件商品，綠色鐵皮箱。陸川不打算往那個箱子裡放任何東西，但他決定先把這封信本身保存好——它除了文字之外還有另一層信息：供貨商知道他在過去五天內完成了七筆交易，連試用裝也記得清清楚楚。這說明供貨商在追蹤他每天的出貨量、成交率和交易品類。不是觀察員那種"來店裡看一圈"的方式，是更底層的數據監控，像系統報告裡那個每日出貨量統計的小票一樣精確。

  陸川把灰白色的信封和信紙一起夾進了老周筆記的中間頁，然後用空面筆記本壓在上面。他把那瓶青光玻璃瓶放到了倉庫最里側的保險柜旁邊，用一個空的紙箱扣著蓋住。做完這些他回到收銀台後面，把右手搭在檯面上，檯燈的光圈照著那隻手，指腹的薄繭在暖光下顯得比平時更深。

  供貨商的信是在他知道蘇晚是守夜人觀察員之後來的。這兩個信息的間隔不到四十八小時。守夜人來確認了節點的狀態，供貨商緊接著發來了管理費催繳通知。蘇晚和供貨商之間不一定有直接聯繫，但他們各自注意到同一件事——好鄰居超市換了店主，新店主正在以和老周不同的方式運轉夜間貨架。

  牆上的鐘指向凌晨一點二十分，今晚還沒有顧客推門進來。正常營業的節奏被供貨商的信打斷了。那瓶青光的、不可識別的玻璃瓶還在倉庫里扣著紙箱放著，規則解析給它貼的標籤是"不要上架"。供貨商想讓他在三日內把三件商品放進鐵皮箱，但他拿來的第一件樣品就是一件被系統標識為"不可識別"的東西。一個被系統自己的規則定義為"不建議使用"的商品，供貨商想通過他的手放進倉庫外面的綠色箱子裡。

  陸川站起來走到倉庫門口，把扣著紙箱的青光瓶拿了出來重新放到了收銀台上，和灰白色信封並排放著。他盯著這兩樣東西看了幾十秒，然後從抽屜里拿出老周的筆記翻到了供貨商規則那條的同一頁。

  他拿了一支原子筆，在"拒絕他"三個紅字下面畫了一道線，然後在下面寫了兩個字——

  "確認。"

  【第一卷·午夜貨架·第二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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