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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殺年豬

  臘月二十三,小年。

  蘇秀禾買不起年豬。但她想盡辦法,從集市上買回來一副豬骨頭、兩斤豬血、半副豬肝。錢是她賣鐵皮貨攢下的,不多,但足夠讓三個孩子吃上一頓像樣的年飯。

  她把豬骨頭劈成塊,放進大鍋里煮。水開了,血沫子浮起來,她用一把破鐵勺一點一點撇掉。然後放進去兩大把黃豆。沒有醬油,放了一點鹽和幾根干辣椒。香味飄出來,三個孩子扒在灶房門口,你推我擠地聞。

  「娘,好香。」小雪吸著鼻涕說。

  蘇秀禾笑著,用圍裙擦擦手:「去玩。等會兒叫你們。」

  豬血是新鮮的。蘇秀禾一半做成了血豆腐,一半和著玉米面,攤成薄薄的煎餅。豬肝切成細絲,和干蘿蔔絲拌在一起,澆上一勺滾燙的辣椒油。紅紅亮亮地盛在碗裡,像年夜飯的排面。

  小燕幫著燒火,小剛早早就擺好了凳子。小雪在院子裡學雞叫,追著家裡那隻瘦得不成樣子的老母雞滿院子跑。冬天的日頭短,炊煙升起來,被風拉成一條斜斜的灰線,掛在矮矮的屋頂上。

  這樣的日子,周建國活著時也有過。可那時,家裡的飯桌旁總坐著周建民和劉氏派來的「要錢的人」。一頓飯吃得不得安生。如今這院裡只有他們娘四個。人少,可心裡反倒滿了。

  蘇秀禾把菜端上桌。一盆豬骨黃豆湯,一碟血餅,一碗辣拌豬肝。小燕從供桌上取來建國的遺像,擺在桌子的一頭。蘇秀禾看見,怔了怔。

  「這是團圓飯。」小燕說,「爹也吃。」

  

  蘇秀禾沒說話,轉身從灶上取了一隻空碗,盛了半碗湯,擱在遺像前。然後她坐下,給三個孩子一人撈了塊骨頭。

  小剛啃得滿臉油。小雪捧著碗,喝得咕嘟咕嘟響。小燕文氣些,把骨頭裡的骨髓用筷子捅出來,抹在玉米饃上吃。蘇秀禾自己只用湯泡了半塊饃,把肉都留給了孩子。

  正吃著,門響了。有人拍門,聲音很輕,像怕驚了誰。

  小燕起身去開。門打開,外面站的是姚翠娥。她沒穿那件紅棉襖,換了一件舊的藍布棉衣,手裡挎著一隻小籃子,裡面是十幾個雞蛋。

  「嫂子,我……」她站在門口,說話有些打結,「我回娘家拿的雞蛋。給你們送幾個來。」

  蘇秀禾放下碗,走到門口。她看看雞蛋,又看看姚翠娥。姚翠娥的臉凍得通紅,耳朵上生著凍瘡。蘇秀禾說:「進來坐。還沒吃飯吧?一塊吃。」

  「不了不了,我回去吃……」

  「進來。」蘇秀禾不由分說,把姚翠娥拉進院子,順手閂了門。

  姚翠娥坐在飯桌旁,手腳都不知道往哪兒放。小燕給她盛了碗湯。她接過,小口小口地喝。喝著喝著,眼淚掉進碗裡。


  蘇秀禾沒有問。她知道。

  姚翠娥在周家的日子,一定苦極了。劉氏不是個好相處的婆婆,周建民又是那樣的人。這女人從過門那天起,就被架在火上烤。大過年的,她一個人回娘家拿幾個雞蛋,又不敢多待,又不敢不去。那十幾隻雞蛋,也許是周建民打發她出去,她唯一能拿得出的東西。

  「嫂子,」姚翠娥擦了擦眼睛,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打開,裡面是一塊疊得整整齊齊的碎花布,洗得有點掉色,但料子不錯,「這是我過門時從娘家帶的一塊布。我尋思著,你家小雪該做件新襖了。我手藝不好,嫂子你要是不嫌……」

  「收回去。」蘇秀禾把布推回去,「你的嫁妝,我不能要。」

  「嫂子,你就讓我……」

  「翠娥,」蘇秀禾打斷她,聲音不重,但每個字都落得實,「你在那個家裡,日子還長。你的東西,一樣都別往外送。將來你有難處,這些是能換命的。」

  姚翠娥的眼淚又漫上來。她把布收了,低頭說:「嫂子,我懷孕了。」

  蘇秀禾一愣。

  「三個多月了。」姚翠娥的手下意識地護住肚子,「劉氏還不知道。我不敢說。我怕……怕她不讓我生。」

  「不讓你生?為什麼?」

  「劉氏說了,要等我生下兒子才認。說如果是閨女,就送人,和周建民的命里犯沖。她找人算過。」

  蘇秀禾的拳頭慢慢攥緊了。她看著姚翠娥那瘦弱的身子,肚腹還平坦著,看不出任何動靜。可那裡面有個小生命,還沒睜眼,就已經被安排好了命運。

  「你聽她的?」蘇秀禾說。

  「我……我不聽又能怎麼樣?她要真把我趕出去,我連個住的地方都沒有。我娘家那個樣子,回去了也是死路一條。」

  「那就別回去。」蘇秀禾說,「你就在周家,把孩子生下來。不管是男是女,都是你身上掉下來的肉。劉氏要敢送走你的孩子,你就來找我。我蘇秀禾雖然窮,但拼了這條命,也不會讓周家再送走一個孩子。」

  姚翠娥抬起頭,看著蘇秀禾。她的眼裡有淚,也有光。她用力地點了點頭。

  那頓小年飯,因為多了一個人,反而更暖和了。蘇秀禾給她夾菜,給每個孩子又添了半碗湯。屋子裡很靜,只聽見喝湯的「吸溜」聲。外面下起了細雪,像誰在天上篩麵粉。

  送走姚翠娥後,蘇秀禾回到屋裡。小燕正在哄小雪睡覺。小剛坐在小板凳上,用一根小木頭刻一個什麼東西。蘇秀禾走過去看,是一個小小的撥浪鼓,比拇指大不了多少,上面還刻了一隻小雞。

  「給妹妹的?」蘇秀禾用口型問。


  小剛點頭,又指指供桌上的遺像。蘇秀禾沒懂。小剛拉著她走到遺像前,指指自己手裡的撥浪鼓,又指指遺像里建國的眼睛。然後,他比劃了一串手勢:爹以前給我做過一個。

  蘇秀禾想起來了。小剛三歲那年,建國用木棍和雞皮給他糊過一隻撥浪鼓。小剛一直玩到六歲,鼓皮破了才丟掉。

  她的眼睛有些潮。她蹲下來,看著兒子的眼睛:「小剛,你爹在的時候,最喜歡你。你知道嗎?」

  小剛點頭,又搖頭。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像盛了兩顆小小的星星。他用手按了按自己的心口,又指指天。

  蘇秀禾明白了。他把爹放在心裡,也放在天上。

  這一夜,蘇秀禾坐在油燈下,給小雪縫新襖。碎布是她自己攢的,一塊藍、一塊紅,拼成一個花團錦簇的樣子。針腳細密,一針一線都帶著勁。

  窗外飄著雪。屋裡的火盆燃著玉米芯,發出細微的「噼啪」聲。三個孩子都睡了。天地間靜得只剩下風走過屋頂的聲音。

  蘇秀禾抬起頭,目光穿過薄薄的窗紙,落向無盡的虛空。

  「建國,過年了。」她輕聲說,「你看見沒有?咱們的孩子,都在。」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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