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舞蹈老師的左手
那天早上推開舞室玻璃門的時候,風鈴響了一聲。前台沒人,走廊里安安靜靜的,教室那邊傳來一段慢板鋼琴的聲音,有人在練早功。我沿著走廊往裡走,經過鄭文斌辦公室門口時停了一下。門關著,但門縫底下透出燈光,裡面有人在。我繼續往前走,推開舞蹈教室的門,站在把杆旁邊換鞋。教室里只有兩個學員在壓腿,沒看到鄭文斌。
我蹲下來繫鞋帶的時候,視線無意中掃過地板。木地板上有一道很淺的印痕,顏色比周圍深一點,從教室中間延伸到鏡子後面那面牆的牆角處。我伸手摸了一下,觸感粗糙,像是什麼重物被拖拽時留下的痕跡,已經有些年頭了,邊緣被反覆走動磨得模糊了。我站起來走到鏡子前面,假裝在整理頭髮,實際上透過鏡子的反光看了一眼鏡子與牆面之間的那道縫隙。縫隙很窄,拳頭都塞不進去,但能看到底下的踢腳線有一塊顏色比旁邊的深,像是被什麼東西擦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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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文斌從門口走進來的時候我正對著鏡子壓腿。他穿了一件白色襯衫,袖口卷到小臂中間,手裡拿著一疊譜子。他看見我的時候點了點頭:「今天這麼早?」我嗯了一聲,從鏡子裡看著他走到鋼琴旁邊把譜子放在架子上。他彎腰的時候左手撐了一下琴蓋,袖口往下滑了一截,露出了手腕。手腕內側乾乾淨淨的,皮膚偏白,沒有明顯的疤痕。但我注意到他左手手背靠近外側的位置有一道很淺的印痕,顏色比旁邊的皮膚深一點點,像是被什麼東西勒過之後留下來的印記,還沒有完全消退。
我看了一眼就收回了視線,繼續壓腿。他直起身來開始調試音樂,右手擰音量旋鈕,左手垂在身側。他左手垂下去的時候手指微微蜷著,像是在刻意不讓那個部位對著別人。我做完一組拉伸,走到角落拿毛巾的時候繞了一下路,從他身後經過。在離他兩步遠的位置,我看到那道壓痕的走向——偏橫向,淺而不規則,大概兩指寬,邊緣有一點輕微的表皮脫落。不是手錶帶壓出來的,手錶帶的位置更靠上,形狀更窄。這道壓痕的位置在手背外側偏下,靠近拇指根部延伸過來的地方,是被人用力攥住手腕時拇指按壓留下的形狀。
我回到把杆邊上繼續做拉伸,腦子裡迅速把之前翻看過的陳敏補充記錄跟眼前這道壓痕做了一個疊加。陳敏左臂內側有一處皮下出血,形狀橢圓,約三厘米乘兩厘米,邊緣鈍化,非銳器所傷。腋下有兩處半月形壓痕,跟成人拇指按壓造成的形狀一致。一個從背後控制住她的人,一隻手扣住她的左臂,另一隻手扣住她的腋下。如果陳敏在掙扎的時候反手抓住了對方的手腕,拇指正好按在手背外側,那個位置就會留下剛才我看到的那種壓痕。陳敏指甲縫裡的皮屑,邊緣呈層狀剝脫、有縱向紋路,跟指甲反覆刮擦硬質表面留下的痕跡一致。那個硬質表面,可能就是一個人的手背皮膚。
鄭文斌調好音樂之後開始給那兩個學員糾正動作。他走到一個學員身後,用右手扶住她的肩膀調整位置,左手始終沒有抬起來過。我站在把杆旁邊看著他的動作,他全程只用了右手。偶爾需要雙手配合的時候,他把左手稍微抬一下又迅速放回去,動作不自然,像是在刻意避免讓左手暴露在別人視線里。其中一個學員隨口問了一句:「鄭老師您左手怎麼了?一直藏著。」鄭文斌笑了一下:「沒什麼,前兩天搬東西蹭了一下。」他說完這句話之後偏了一下頭,目光跟我在鏡子裡碰上了。他很快把視線移開,繼續給學員講動作。但我看到他在移開視線之前那一瞬間的停頓,像一面鼓被輕輕敲了一下,聲音不大但迴響還在。
音樂放到中間段落的時候,我從把杆旁邊拿起手機假裝回消息,實際上打開了相機。我把手機舉到胸前,鏡頭對著鏡子,在鄭文斌背對著我給學員示範動作的時候按了一下快門。照片裡他的左手在身後,手背外側的壓痕被拍進了畫面,雖然畫質不算清晰,但輪廓和位置都看得出來。我把照片存進加密相冊,把手機收起來,然後繼續做完剩下的拉伸。
排練快結束的時候,我收拾好東西往外走,經過辦公室門口停了一下。門虛掩著,裡面傳來鄭文斌打電話的聲音,語氣比平時急促:「我知道了,你按我說的做就行。別老給我打電話。」後面那句話被門縫擋了一半,但前面那句我聽清了。我沒有繼續站著,轉身沿著走廊往外走。下樓的時候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是宋知遙發來的一條消息:「我在三院查到鄭文斌三年前的就診記錄,皮膚科,主訴寫的是『左手手背外側不明原因壓痕伴輕微脫皮』。就診日期是陳敏墜樓後第三天。」
我站在樓梯拐角處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墜樓後第三天,他去看了皮膚科。那時候壓痕還在,脫皮也還在。他等了兩天才去醫院,說明那個痕跡不是當場就顯出來的,需要時間才會變成能被醫生記錄的傷情。他在陳敏掙扎時被她用力攥住了手腕,第二天痕跡變深,第三天他去把它變成了病歷上的一行字。而那道壓痕現在還在,三年過去了,它變成了一個淺得幾乎看不見的印記。如果今天他沒有穿那件袖口捲起來的襯衫,我可能永遠看不到它。
我收起手機走出舞室大樓,站在門口的台階上。陽光從頭頂照下來,把台階上的灰塵照得清清楚楚。風從街口吹過來,帶著一點午後的暖意。我抬手擋了一下光,然後邁開步子往家的方向走。走到小區門口的時候,我拐進旁邊那家便利店買了一瓶水,在收銀台前排隊的時候,餘光掃到店門口的玻璃反光里有一個穿深色外套的人從街對面走過,步伐不快,低著頭。等我走出便利店的時候,那個人已經不見了。
我站在便利店門口把礦泉水瓶擰開喝了一口。水是涼的,從喉嚨滑下去的時候把胸腔里那團燥熱壓下去了一些。我抬頭看了一眼樓上那排窗戶,陽光在玻璃上折出一層白亮的光。鄭文斌的左手壓痕、三年前的皮膚科記錄、陳敏指甲縫裡的皮屑——這三樣東西現在終於能連成一條完整的線了。而那條線的末端系在誰的手腕上,我已經看清楚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