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那個背影是誰
雨下了整整一個下午,天黑透的時候才漸漸收住。窗玻璃上還掛著水珠,路燈的光從水珠里折射出來,在房間裡投出細碎的光點。我坐在沙發上,手裡握著手機,張薇那條簡訊還亮在屏幕上——"右手虎口有一道疤"。我跟鄭文斌不熟,雖然他是舞室老闆,但每天見面不過是點頭打招呼的關係。他捲袖子的時候我只見過那一回,右手虎口有沒有疤,我現在竟然不能百分百確定。
我站起來,走到玄關換鞋。我要再去一趟舞室,趁今天排練結束之前,親眼看他右手虎口一次。外面的街道濕漉漉的,路燈把積水照成一面面碎鏡子。我踩過水窪的時候腳步很快,濺起的水花打濕了褲腳,涼意貼著小腿一路滲進去。走到舞室樓下的時候,二樓的燈還亮著,暖黃色的光從窗戶里透出來,在濕漉漉的地面上投出一小塊亮斑。我推開門上了樓,走廊里瀰漫著消毒水和潮濕鞋子混合的氣味。排練已經結束了,幾個學員正從更衣室出來,背著包往外走,看見我打了聲招呼。我一一應了,推開舞蹈教室的門,鄭文斌正站在窗邊收譜架,背對著門口,襯衫袖口卷到了小臂,露出一截精瘦的手腕。
我走進去兩步,停在把杆旁邊,喊了一聲:"鄭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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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過頭來,手裡還拿著那沓譜子,看著我笑了一下:"小敏?這麼晚還過來?"我朝他走近了兩步,目光掠過他搭在譜架邊緣的右手。虎口的位置有一道斜著的疤痕,淺白色,大約兩厘米長,邊緣平滑,看起來有些年頭了。我心跳沉了一下,但臉上什麼變化都沒有。"我落了東西在柜子里,回來拿一下。"
他點了點頭,把譜子疊好放進抽屜里:"那你拿了早點回去,今天下雨涼,別感冒。"我應了一聲,轉身走出教室,朝更衣室方向走了幾步,然後停在了走廊拐角,透過門縫看他收拾東西的動作。他關好抽屜,拿起掛在椅背上的外套穿好,然後彎腰關了燈,走出教室,朝樓梯口走去。他的右手在他關燈的那一瞬間掠過門框——虎口那道疤在走廊燈光下清清楚楚地亮了一下。
我等他下了樓,才從拐角走出來。我站在走廊里拿出手機,翻到張薇那條簡訊又看了一遍,然後打了一行字:"張薇,你住在七棟一單元幾樓?"過了幾分鐘她回了:"一樓一零二。怎麼了?"我說:"沒什麼,隨便問問。你今晚有空嗎?我去你那邊坐坐。"那邊沉默了一會兒,回了一個字:"好。"
張薇的客廳不大,收拾得很整齊,沙發旁邊放著一排書架,上面擺著幾本舞蹈理論的書和幾盆綠植。茶几上放著一杯剛泡好的茶,熱氣裊裊地往上飄。她坐在我對面,腳上踩著一雙毛絨拖鞋,身上換了件寬鬆的家居服,頭髮濕漉漉的,像是剛洗過。我沒跟她繞彎子,把手機解鎖,點開宋知遙發我的那張指紋照片,轉過去給她看。"你認識這個指紋是誰的嗎?"張薇接過去,湊近屏幕看了幾秒,然後抬起頭看著我:"這看著像拇指的側面,挺模糊的。你從哪弄來的?"
"天台門鎖上發現的。之前那把舊鎖。"
她握著手機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但她臉上沒露出來。我盯著她,繼續往下說:"你知道陳敏死之前拍過一張背影照嗎?"她沉默了一下:"不知道。她沒跟我提過。"我拿出手機,翻到那張背影照轉給她看:"這個背影,你認識嗎?"她低著頭看那張照片,看了很久。然後她說:"這件外套我見過。深色的,肩膀那邊有一小塊磨得發亮,應該是常穿的。這個人走路重心偏左,像是左腳帶一點舊傷。周野的左腿確實受過傷,他的膝蓋以前打球扭過。"
我接過手機,鎖屏。"你什麼時候知道的?"她沒抬頭:"知道他住在你家樓上?還是知道他手機屏保是我?"這句話像一枚冰塊落進滾水裡,炸開一陣白煙。我們之間安靜了大概十幾秒。
"兩種我都知道,"她說,"他住進一單元十四樓那天我就知道了。他換屏保那天我也知道。因為他那天晚上找我喝酒,喝到一半跟我表白了,說他想跟陳敏分手。"我的手攥著膝蓋上的布料:"那你為什麼沒告訴陳敏?"她抬眼看著我,眼神里有一種很平靜的坦然:"因為她是我朋友。我不想讓她知道她的男朋友在背後做的這些事。我以為我能處理這件事不讓她受傷,但我沒處理好。"我看著她那雙眼睛在燈光下微微發紅,分不清是燈光反射還是別的什麼。
"你搬進一單元一樓,是他幫你找的房子?"她點了點頭:"他說這樣方便照顧我,也方便我幫他盯著樓里進出的人。但我搬進來之後他幾乎沒來找過我,都是我主動去跟他說話。"她的聲音越來越低。
窗外的路燈把樹影投在窗簾上,一晃一晃的。我站起來走到窗前往外看了一眼,樓下的路燈在濕漉漉的地面上投出一團光暈,一輛車從小區門口開過,車燈劃破了短暫的黑暗。我轉身看著她:"張薇,陳敏死的那天晚上,你在哪裡?"她沒有迴避我的目光:"我在家裡。那天晚上排練結束後我就回了家,整晚沒出去。樓下保安可以作證,我進單元門的時候他剛好在跟快遞員說話,他看了我一眼。後來的警察也問過我了。"
我站在她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她的坐姿、她說話的語氣、她看著我時眼皮眨動的頻率——每一樣都像是真的。但我還沒法把她的名字從那張名單上劃掉。因為還有一件事她沒有解釋:"你剛才說你'想自己處理',你想怎麼處理?"她的表情變了一下,像是被我的問題戳到了某個她還沒準備好回答的位置。她沉默了一下:"我想讓周野自己跟陳敏說清楚。"
"他後來跟你說了嗎?"
"沒有。他說他去找陳敏談,但是談完那天晚上,陳敏就出事了。"
我轉身走到門口,握著門把手停了一下:"張薇,今天的對話我沒有錄音,但如果有人問起來,我會說你都告訴我了。"她沒有站起來送我,只是坐在沙發上,兩手交握著放在膝蓋上,嘴唇抿成一條線,眼睛低垂著看著地面。我推門走進了夜色里。
回到家的時候,走廊的燈還亮著。我開了門進去,把包放在玄關柜子上,然後靠著牆站了一會兒,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我剛才在張薇面前沒有露怯,但那番對話讓我確認了一件事:張薇知道得比她承認的多。她承認了周野向她表白、承認了他想分手、承認她搬進來是為了幫他盯梢,但關於陳敏死當天的細節——她說"整晚沒出去",說"保安可以作證",這兩句聽起來太穩了,像是早就準備好答案,等別人來問的。
我打開手機,翻到何岸下午給我的那沓監控截圖的電子版,找到張薇住的那棟樓一樓入口的探頭畫面,把日期調到陳敏墜樓那天晚上的時間段。畫面里只有雨水和路燈,偶爾有人撐傘從鏡頭邊緣跑過去。我把時間條往後拖到晚上十點左右,一個人影從單元門裡走出來,穿著深色外套,低著頭,手裡拎著一個垃圾袋,走到垃圾桶邊扔掉,轉身走回了單元門。整個過程不到三十秒,那個人影的動作自然到幾乎不值得多看一眼,但我按了暫停,把畫面放大——那件外套的肩膀處有一小塊反光,像是布面被磨久了之後產生的光澤。那件外套是深色的。張薇之前說周野那件外套的肩膀位置"磨得發亮"。我盯著屏幕里那個模糊的輪廓,那個人的身高、肩線、走路的姿態,跟背影照片上的輪廓不完全重合。那個人比周野矮半個頭,步幅更小,是一個女人。
我關上手機,把它放在茶几上,然後慢慢地在沙發上坐下來。窗外的路燈還亮著,把窗簾上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一動不動。我拿出速寫本翻開最後一頁,看著陳敏鉛筆畫的背影輪廓——肩線、重心、下擺的弧度。照片裡那個人不是周野。陳敏偷拍的、速寫本里畫的那個站在樓下路燈底下的背影,跟何岸的監控截圖里周野的背影有差別。陳敏速寫本里那個人的肩線更窄、重心更低。那是一個女人的身影。張薇。
我握著速寫本坐在沙發上,窗簾上的路燈影子一動不動。陳敏三個月前拍了一張背影照,站在自家陽台上往下拍的。她畫了速寫本里那幅畫。她日記里寫"他來了",那個"他"是煙霧彈。她在用"他"指代"她",因為那時候她還沒有完全相信自己的判斷,所以在日記里用了模糊的指稱——是"他"還是"她"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那個人站在她家樓下,等她燈亮起來。
而我在張薇的客廳里坐了半個小時,她說"他表白之後我搬了進來"、"我想自己處理"、"他沒有來找我"——每一句都是實話,但她從頭到尾都把自己放在了受害者的位置上,好像這一切都是周野一個人的計劃,她不過是那個被動捲入的人。但那張照片拍到的背影是她,她穿著那件肩膀磨得發亮的深色外套,在陳敏家樓下站了一個又一個晚上。
手機屏幕亮了。一條新消息,來自宋知遙:"那張指紋我比對了一下,跟鄭文斌對不上。但我今天去了診所一趟,拿到了劉文遠那邊留的一份記錄——周野三個月前去過那裡做過一次心理諮詢。諮詢內容是'親密關係中的暴力傾向控制'。"我盯著屏幕上的那行字,從沙發上慢慢站起來,走到窗邊,撩開窗簾一角往外看。樓下槐樹底下沒有站人。但單元門旁邊的台階上放著一個東西——一個白色塑膠袋,扎著口,外面沾了雨水。
我沒下樓去撿。我站在窗邊往下看了幾分鐘,那個塑膠袋一直放在那裡。不知道是誰放的,不知道放了多久。但我能感覺到那條線又收緊了一點,像是有人在一步步把我的注意力往某個方向牽引——鄭文斌、張薇、周野,三條線最終會匯聚到同一個人身上。那個人把這四個人織進了一張網裡,而我現在站在網中央,手裡攥著線索,腳下踩著的全是別人的腳印。
我把速寫本合上放進包里,明天再翻開它的時候,我會把每一筆都擦掉重畫一次。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