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團團會跑了

  團團是忽然就會跑的。

  

  那天傍晚陳雨收了攤回來，推開門的時候團團正扶著學步車站著。她媽在灶台邊炒菜，回頭喊了一聲「團團看誰回來了」，團團轉過頭來看著她，手鬆開了學步車的邊沿。陳雨剛想喊「別鬆手」，他已經邁開腿朝她這邊邁了一步，然後是第二步，第三步，踉踉蹌蹌的，兩隻小手張開著像在夠什麼，整個人搖搖晃晃地朝門口的方向衝過來。她連忙蹲下來張開手臂，他整個人撲進她懷裡，腦袋撞在她肩膀上，撞得她往後仰了一下，兩個人都倒在了門口的腳墊上。他趴在她身上抬起頭來，咧著嘴笑，兩顆小牙露出來，口水淌下來滴在她衣領上，然後他撐著地面想站起來，小腿蹬了兩下沒蹬起來，最後是陳雨扶著他的腋下把他拎起來的。

  她媽在旁邊拍著手笑。「今天下午自己走的，走了好幾步。我看他穩了就沒攔他。」她媽把鍋鏟擱下來，擦了擦手走過來，把團團接過去抱起來。團團在她懷裡扭來扭去要下地，她媽把他放下來，他扶著小床的欄杆站住了，站了一會兒，鬆開一隻手，又鬆開另一隻，搖搖晃晃地往前挪了兩步，抓住了桌腿。他站在桌腿旁邊轉過身來，朝陳雨的方向伸著手，嘴裡含含糊糊地喊著什麼。陳雨蹲在兩步遠的地方，朝他伸出手，他鬆開桌腿朝她走過來，步子又急又亂，像一顆被彈弓射出去的小石子，最後一步直接撲進了她懷裡。她接住他，緊緊摟了一下，然後鬆開手讓他站好了。他站在她面前仰著頭看她，眼睛裡亮亮的，像完成了什麼了不起的大事。她伸手把他額前汗濕的碎發撥開，低頭在他額頭上親了一下。他伸手夠她的臉，手指頭拍在她顴骨上，拍的力道不大，但掌心是熱的。

  那天晚上周明遠回來的時候團團已經能自己在屋裡走上一圈了。他扶著牆，扶著床沿，扶著她媽的腿，一趟一趟地從灶台走到小床，又從門口走到桌前。他走得還不太穩，有時候走得快了腳底下絆一下，膝蓋磕在地板上，響了一聲悶響。他癟了癟嘴，抬頭看了陳雨一眼，陳雨沒有馬上過去扶他。他在地上坐了兩秒，自己撐著地面站起來了，拍了拍手上的灰，繼續往前走。她站在灶台邊看著他，手裡還攥著鍋鏟。他搖搖晃晃地走到她面前，伸手夠她圍裙的帶子，攥住了就不鬆手了。她蹲下來，他鬆開圍裙帶子摟住她的脖子。她把他抱起來，他趴在她肩膀上，累得直喘氣，小胸脯一起一伏的，汗把她的衣領洇濕了一小片。

  後來團團睡著了，陳雨坐在床沿上把今天的帳記了。寫到最後一行的時候，她忽然想起團團下午朝她邁出第一步的樣子——兩隻手張著，腳下發飄，像在夠一個他還沒有完全學會站穩的世界。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握筆的手，虎口那道繭子在燈下泛著一層啞光。她想起自己剛去批發市場進貨那陣子，凌晨四點半騎三輪車騎得歪歪扭扭的，過了半個月才騎穩。那時候團團還在她背上睡著。現在團團會跑了，她也把那輛三輪車騎穩了。她合上帳本放回枕頭底下，側身躺下來面朝團團的床。他在小床里翻了個身，手從被子裡伸出來搭在護欄上，手指頭微微蜷著。她把手伸過去，碰了碰他的指尖，他在睡夢裡收攏了手指，攥住她的一小截指頭，攥了兩秒就鬆開了，又翻了個身面朝牆壁睡過去了。她把手收回來搭在被子外面，聽著他細細的呼吸聲和旁邊周明遠沉沉的呼吸聲交錯著，慢慢合上了眼。團團會跑了，明天早上她出攤的時候他會站在門口目送她，然後扶著她媽的腿在屋裡走上一整天。等她收攤回來的時候他會朝門口撲過來，步子比今天更快，比今天更穩。她想著他明天站在門口等她的樣子，想著他朝她跑過來的那道弧線，慢慢沉進了黑暗中。灶台上水壺的餘溫還在滋滋響著，細碎的、均勻的，像一支無聲的曲子正在給這間小屋打著拍子，不緊不慢的。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