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林昭問她「你一個人累不累」

  那天傍晚收攤的時候，天陰得厲害。風從市場門口灌進來，把頂棚邊沿的塑料布吹得嘩嘩響，像一面面被人扯著角的旗。陳雨蹲在地上把乾貨盒子收進車斗里，木耳和香菇用布蓋好了，邊角壓緊，又拿塑料繩在車斗邊沿繞了一圈系住。她站起來的時候腰酸了一下，扶著車斗緩了緩。

  旁邊有個人走過來，彎下腰幫她把車斗邊沿翹起來的那截塑料布按平了。她抬起頭，是林昭。他今天換了一件深灰色的夾克，袖口還是卷了兩圈，露出那截戴著舊電子表的手腕。他的小貨車停在不遠處，車尾擋板放下來了，車廂里還有幾箱沒送完的菜，用防雨布蓋著。「今天風大，你那個布角沒壓住，一會兒騎起來會翻。」他說話的時候手還按在塑料布上，指頭在邊沿抹了一下，把翹起來的角按實了。

  她說了聲「謝謝」。兩個人站在車斗兩側，風把他們的衣擺吹得翻起來又落下。他把手從布角上收回去，插進自己口袋裡，低頭看了一眼她的車斗——乾貨盒子、菜筐、空袋子碼得整整齊齊的，最上面壓著那塊蓋乾貨的布，布角系在車斗邊沿的掛鉤上，打的結跟她平時系袋口的手法一樣，利落、勻稱。他看著那個結，停了一下，然後抬起頭來看了她一眼。風把他額前的頭髮吹起來，露出額角一道舊疤，細長的，淺色的，像一根刻在皮膚上的舊刻度。

  「你一個人累不累？」他問。

  這句話說得不大聲，被風削掉了一半，但她聽清了。她站在車斗另一邊，手搭在車斗邊沿上，指頭扣著鐵皮的邊角。他沒有像上次那樣說完就走，站在那裡等著她回話，手插在口袋裡，肩膀微微往前攏著，像在替她擋住從側面吹過來的風。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的繭子在暮色里泛著啞光，指節上還沾著一點香菇碎屑。她把那點碎屑搓掉了，抬起頭來看著他。他沒有躲她的視線，但也沒有往前湊，就站在那兩步遠的位置上，像一個在路邊停下來問路的人，問完了就等著聽答案。

  「習慣了。」她說。

  他點了點頭，沒有追問。但他在點頭之前，眼睛在她臉上多停了一拍——不是打量，更像是在確認什麼。他目光落下來的時候掃過了她顴骨下面那兩道淺淺的豎紋，又掃過她眼窩底下的青印子，最後收回去，落在車斗里那堆碼好的菜筐上。「你那個攤位置換了之後我看著好多了。門口那排燈亮，人一進來就能看見。」他把視線從車斗里收回來，「我送菜的時候路過市場門口，有時候能看見你那邊。你菜碼得比別人整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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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沒說「謝謝」。她站在那裡，手還搭在車斗邊沿上，風把她的圍巾吹起來，她騰出一隻手按住了。他也沒有再說別的，彎腰把自己車上的防雨布重新扯了扯，壓住了一個被風吹起來的角。他做這些事的時候動作很順，像做過很多遍的工序——布角壓好了，繩子在車廂邊沿繞了兩圈收緊，結頭塞進縫裡。做完了他直起腰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轉身往駕駛室走。走到車門邊上他停了一下，回頭看了她一眼。「你那個菜心，老趙給你的，你拿回去別過夜。放冰箱裡第二天炒著吃也行，別擱在外面蔫了。」他說完就拉開車門鑽進去了，引擎發動的聲音低低地響了一聲。

  她站在自己三輪車旁邊，看著他的貨車拐出停車場，尾燈在暮色里亮著兩團暗紅，慢慢遠了。她低頭把車斗最上面那塊蓋乾貨的布角重新系了一遍，繩結跟剛才那個一模一樣。她跨上三輪車蹬出去的時候，風迎面撲過來，比剛才小了一些。她騎出巷口的時候拐了一個彎，往家的方向去了。車斗里的乾貨盒子安安靜靜地待著，上面蓋著布，布角繫緊了。她騎過一個減速帶的時候車斗顛了一下，布角沒松，結還在。她低頭看了一眼那個結，把車把攥緊了繼續往前蹬。前面的路燈一盞一盞地亮著，路面上鋪著橘黃色的光，她騎在那片光里，影子被拉得長長的，貼著地面往家的方向滑過去。風還在吹，但車斗里的東西都穩穩噹噹地待著，一樣也沒亂。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