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那個晚上想通了一件事

  團團那晚上睡得早。陳雨給他餵完奶拍完嗝，把他放進小床里的時候他閉著眼咂了兩下嘴就沉下去了，小手鬆開她的衣領，翻了個身面朝牆壁，呼吸慢慢勻了。她坐在小床旁邊看了他一會兒，然後站起來走到灶台邊把明天要帶的菜筐收拾好。周明遠出去還沒回來。灶台上的燈亮著，屋裡安安靜靜的，水壺裡的水燒開了，她灌進暖瓶里，蓋好蓋子，把壺放回灶眼上。

  她坐在床沿上，從枕頭底下把記帳本抽出來翻到最後一頁。這一頁是她最近的記錄——菜攤每天進帳多少、乾貨進了多少、那天存了多少錢。她把那些數字看了一遍，又翻回前面幾頁看了看。從搬出來到現在，她記了厚厚一沓帳本，從最開始只有賣菜的收入，到後來多了乾貨，再到最近偶爾有看了視頻找過來的人專門來買，一筆一筆的，像一條慢慢變寬的河。她合上本子，把它放回枕頭底下。手指碰到存摺和那張新開的卡，三樣東西並排擱在一起，薄厚不一，但都壓在同一層枕芯底下。她把手收回來，坐在床沿上沒有躺下去。

  窗外有風。不大，但吹得巷子口那棵梧桐樹的枝丫輕輕蹭著外牆，發出很細的沙沙聲。她聽著那個聲音，忽然想起一件事——她想不起來上一次問自己「怎麼辦」是什麼時候了。以前團團剛出生那陣子，她每天都在問自己怎麼辦。錢不夠花怎麼辦，團團生病怎麼辦，周明遠不管事怎麼辦，身體扛不住怎麼辦。那些「怎麼辦」像一群烏泱泱的飛蟲，白天在頭頂盤旋，夜裡在夢裡翻飛，她走到哪它們跟到哪。但現在它們不在了。她坐在床沿上想了一會兒，才想明白為什麼——她已經不怎麼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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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錢不夠花她就算著花，乾貨多進一樣，視頻多發一條，菜攤位置換了就重新吸引新的客流。團團生病她就抱著去醫院，一個人也行，有小曼陪也行。周明遠不管事，她就把自己能管的事管好，把自己的錢存好，把團團帶好，把菜攤支好。那些「怎麼辦」她沒有再問過，因為每問一次，答案都還是那一個——靠自己。她靠自己的次數多了之後，那些飛蟲就散了，不是因為問題解決了，是因為她不怕它們了。它們還在那裡，嗡嗡的聲音偶爾還能聽見，但它們已經遮不住前面的路了。

  她又想起今天在菜市場，張奶奶叫她名字的時候，旁邊那個新來的顧客問張奶奶「你認識她啊」，張奶奶說「我天天看她視頻，買她的菜」。那個顧客低頭翻了翻她攤位上的木耳，然後也稱了半斤。她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沒有插嘴。但她當時感覺到自己雙腳踩在水泥地上的時候是穩的。不是別人在看她、在買她的菜、在叫她的名字讓她穩下來，是她自己踩在那塊地面上，跟那根亮著的燈管、那排碼好的菜筐、那個寫著價簽的小紙牌一樣，穩穩的。

  她坐在床沿上，把兩隻手攤開擱在膝蓋上。虎口的繭子在燈光下泛著啞光，指頭上有幾道細細的干紋，是這幾天分香菇的時候留下的。她看著自己的手掌，那上面沒有戒指，沒有手鍊，什麼都沒有。但那些繭子是實的，紋路是實的，指節是實的。她把拳頭攥了一下又鬆開，感覺到掌心裡的那層硬皮在手指的收放之間微微移動著，跟著她的動作走。她攥了那麼多年，終於有了一把實實在在的力氣，是自己長出來的，不是別人給的。

  窗外的風聲小了一點，梧桐枝丫蹭牆的聲音也淡下去了。她抬起頭來環顧了一圈這間屋子——灶台上的碗架、桌角的鹽罐、小床上的被角、窗台上那隻柳條小籃子。她想起剛搬進來那天這間屋子空蕩蕩的樣子，現在它被一樣一樣的東西填滿了，每一樣都是她親手放上去的。這些事沒有人替她做，她做了，也就做下來了。沒有人告訴她這間屋子會長成現在這個樣子，她一步一步地走，就走到了。

  她把視線收回來，落在自己腳上那雙布鞋的鞋尖上。鞋面有點髒了，沾著菜市場地面上的水漬和泥印子，但她沒有換掉它。她低頭看著那雙鞋，忽然想通了一件事——她一直以為「撐下去」是在等一個結果，等周明遠變好，等錢攢夠，等身體好了，等那個3級變成1級。但今晚她坐在這裡，風在外面吹著，團團在旁邊睡著，她手裡什麼都沒有攥，卻覺得不需要再等什麼了。她已經在這條路上了，每一天都在走，走的方式她已經摸熟了。她不需要再等到一個更好的自己才開始活，她已經是那個更好的自己了。那些繭子、那些帳本、那些凌晨四點半的鬧鐘、那些燈光下面的菜攤，就是答案本身。

  她把手從膝蓋上抬起來，放在枕頭邊上，碰到那張新卡的邊角。她沒有掏出來看，只是用手指按了按那個位置，然後把燈關了。屋裡暗下來之後，窗外的路燈光從窗簾縫裡漏進來一道細細的線，落在床尾。她側身躺下來面朝團團的床，他的呼吸在黑夜裡均勻地起起伏伏，像一小片永遠不會斷的波浪。她合上了眼。明天早上還是四點半起床，還是去批發市場，還是要把菜碼上那個亮堂堂的攤位。但今晚她知道了一件事——她能走到今天，靠的是她自己；她能繼續走下去，靠的也是她自己。這個念頭不大，落在她心裏面的時候也不重，但它穩穩地擱在那兒了，像一枚石子終於沉到了河底的泥土裡，不再被流水衝動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