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她夜裡哭的了

  那天晚上陳雨躺在床上的時候已經關了燈。周明遠的呼吸在旁邊已經沉下去了,均勻地一起一伏著,像一扇正在慢慢合攏的門,把這一天所有還沒說完的話都關在了外面。窗外的路燈把一小片光從窗簾縫裡漏進來,落在床尾的一角,像一枚被裁下來的月亮碎片。

  她側躺著面朝牆壁,被子拉到下巴,手指擱在枕頭邊沿。她閉著眼,以為自己會睡著。但她的呼吸沒有變慢,心跳也沒有緩下來。她能感覺到那粒硬塊還在胸口那一側安靜地待著,像一枚被釘在木板上的標記——不疼,只是在提醒她它在。她翻了個身面朝天花板,又翻回去面朝牆壁。被子在她翻身的動作里發出細碎的聲響,像一頁紙被反覆折了又展開。

  她的眼眶忽然燙了一下。

  沒有徵兆。她沒有在想什麼具體的事——不是今天的菜賣了多少,不是周明遠站在灶台邊端著茶杯的樣子,不是他問出那句話時燈光把他側臉切成兩半的角度,也不是林昭彎下腰幫她繫繩子的那個繩結的樣子。但那層熱意還是湧上來了,像一口被壓了很久的井,水面在無法察覺的深度下持續漲高,終於在某個瞬間溢了出來。

  她連忙把臉埋進枕頭裡。枕頭是棉布套的,有一點粗糲的觸感貼在顴骨上。她咬住了下唇,沒有出聲。但眼淚是無聲的,它從眼角滑出來,順著太陽穴往下淌,滲進枕頭的布料里,枕面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印子。那片印子正在她看不見的地方慢慢擴大。

  她能聽見自己的呼吸在枕頭裡悶悶地迴響著,粗重的、潮濕的,像一個人正在一口很深的水井裡往上爬,手指摳著井壁的縫隙,指甲蓋里嵌進了泥土,但是那口井太深了。她蜷著身體,膝蓋抵著床墊,整個人弓成一個很小的弧度。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麼。也許是今天下午那陣風太大了,她在風裡站了太久。也許是胸口那粒硬塊告訴她她確實有一個需要被對待的身體,而那具身體已經很久沒有被人輕輕放在該放的位置上。也許是她在傍晚看見周明遠站在巷口的影子,他問"那是誰"的時候,她感覺到他們之間有一道她已經記不清從什麼時候開始積起來的裂隙。她已經忘了它是什麼時候出現的,但她知道它正在變得更寬,像一條正在緩慢形成的裂谷。

  她在枕頭裡哭了一會兒。她把那陣酸脹的氣息壓回去,像把一扇正在被風吹開的窗戶按回窗框裡。窗扇合上了,她聽見它卡進框槽的聲音,勻勻的,把最後一絲風擋在了外面。

  她用手背擦了擦臉。手背上的繭子蹭過顴骨,粗糲的,像一枚小小的印章摁在潮濕的皮膚上。她沒有睜開眼睛。又過了好一會兒,她把臉從枕頭裡慢慢抬起來,側躺回床墊上,用手背把臉上的淚痕蹭了兩下。夜風吹動著窗外的樹,窗簾被掀開一條縫隙,光從那裡漏進來,像一把細細的篩子。她看著那道光想,明天她還要去批發市場,老趙大概已經把她要的菜碼在攤位最左邊了,那捆菜心會跟平時一樣裹著舊報紙,攤開的時候報紙的油墨味混著菜葉的水汽。在她還沒有想好怎麼應對這一切之前,這些東西還會繼續陪著她在那個紅綠燈前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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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把被子重新蓋好,側過身,面朝著窗戶的方向。枕頭上一小片還是濕的,她把臉擱在乾燥的那一側,閉上了眼睛。明天的四點半還會如期而至,她會準時蹬著三輪車穿過還沒熄滅的路燈。她會繼續帶著那粒硬塊往前走,直到有一天它變成她能背在背上的重量——像團團在她背上睡著時那樣,呼吸貼著她的脊柱,溫熱的。窗外的路燈還亮著,光落在地板上,像一小片正在慢慢收窄的河床。她在那片光旁邊慢慢合上了眼,呼吸一寸一寸地鬆弛下來,像一枚正在退向遠方的硬幣,在夜幕邊緣發出最後一道尚未熄滅的弧光。她躺在那裡,終於睡著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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