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團團在菜筐里睡著了

  那是一個普通的午後。菜市場裡的人比上午少了大半，賣魚的攤位上水聲停了，賣豆腐的大姐正靠在椅背上打盹，鐵勺擱在桶沿上，水珠沿著勺柄慢慢滑落，在桶邊的水泥地上砸出極輕的聲響。頂棚外，幾縷陽光從縫隙里漏下來，斜落在過道中間，像被切開了好幾段的細長光帶。灰塵在光束里慢悠悠地浮動著，從菜筐的邊沿飄到鐵架子的橫樑，又從橫樑墜回地面。

  陳雨蹲在攤位後面整理上午被翻亂的菜。她把被碰歪的土豆重新碼好，把掉下來的一把蔥撿起來擱回筐沿。就在她蹲下起身來來回回的那段時間裡，團團在學步車裡慢慢安靜下來了。從早上到現在他玩了好幾個小時了——拍打小鴨子上的塑料套環，揪她圍裙上的線頭，啃自己的手指頭，偶爾發出含混的拖長了的音節。那些聲音漸漸稀疏了，像一根被風吹慢的鐘擺，最後徹底停住了。

  她回過頭去看的時候，他已經歪在了學步車的一側。小腦袋靠在車座邊沿上，雙手鬆松地垂在身體兩側，手指頭微微蜷著，像兩朵沒有完全合攏的喇叭花。他的眼皮已經合上了，呼吸變得又輕又勻，嘴角還掛著一絲將干未乾的口水，在偏黃的燈光下亮晶晶的。風吹過來的時候，他額前那幾根細軟的頭髮輕輕飄了兩下，在鼻樑上落定，又飄起。

  她把學步車輕輕拉過來，彎下腰想把他抱出來放到摺疊椅上去。她的手剛碰到他的後背，他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像在夢裡感覺有什麼東西正在移走他剛剛躺穩的重心。他的嘴動了動，發出半聲哼哼，像是在說"不要"。於是她把他連同學步車一起拖到了攤位最靠牆的角落，那裡有一塊舊紙板，是她平時墊菜筐用的。她把紙板鋪平了，彎腰把他從學步車裡抱出來，輕輕放在紙板上面。又把自己的棉襖脫下來對摺了兩折，疊成一個小枕頭墊在他腦袋底下。

  他的身體舒展開來之後呼吸更深了。他側躺著，一隻小手攥著她棉襖的邊角，攥得緊緊的。她蹲在旁邊看了一會兒，伸手把他攥著布料的那隻手指頭輕輕掰開了，把棉襖從他手裡抽了出來——抽到一半他又攥回去了，指頭收攏了重新捏住那截布料，比剛才還緊。她就讓他攥著了。

  旁邊賣豆腐的大姐醒了，揉了揉眼睛看過來，壓低聲音說："睡了？""嗯。"大姐看了一眼歪在紙板上的團團，嘴角彎了一下，又靠回椅背繼續打盹了。

  下午的攤位安靜得近乎凝滯。陳雨坐在鐵架子邊沿的小板凳上，腿酸得發脹，但她沒有站起來走動。陽光從頂棚縫隙里漏下來的那幾道光柱正在慢慢移動著，在水泥地面上畫出細長的光斑。灰塵在那些光束里浮浮沉沉，像一小片一小片的時間在緩慢流動。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虎口上的繭子在偏黃的燈光下泛著啞光，指縫裡還殘留著泥土的痕跡，指甲縫裡嵌著一線深色的印痕，大概是摘菜梗時留下的。她搓了搓指頭把那道印子搓掉了，搓完以後看了看指甲蓋，邊緣修剪得不算齊整，有一兩根指頭邊角留著細小倒刺。她沒有去撕，只是把手翻過來看了看掌心，又翻回去，搭在膝蓋上。

  團團在紙板上翻了個身。他的小腿蹬了一下，把棉襖踢開了一角，露出裡面穿的一件小毛衣的邊沿。毛衣上沾著幾點幹掉的菜汁，大概是他趴在她背上時蹭上去的。她彎腰把棉襖重新蓋好，把他的小手塞回棉襖底下，他沒有醒，只在睡夢中咂了咂嘴，像在夢裡嘗到了什麼味道。

  她直起身來，靠在鐵架子上。頭頂那根燈管還是暗的，但下午的光從門口照進來，她攤位這一小塊位置比上午亮了一些，暖洋洋的偏光落在紙板邊沿，把團團的側臉照得泛著薄薄一層淡金色。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細密的，在眼瞼上投下一小片陰影，像一片極小極薄的葉子落在雪地上。她的視線落在那片陰影上，過了好一會兒才移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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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菜市場入口那邊有人在說話，聲音隔著幾排攤位傳過來，像隔了一層薄薄的棉布，含含糊糊的，聽不清具體說什麼。賣魚的大哥正在把最後幾條魚從桶里撈出來裝進塑膠袋裡，水滴在水泥地上砸出一串細碎的聲響。賣豆腐的大姐又醒了，站起來伸了個懶腰，把鐵勺拿起來颳了一遍攤面上的水漬，重新架回桶沿。

  陳雨坐在小板凳上沒有動。她的手搭在膝蓋上，鬆鬆地搭著。她能感覺到紙板上的團團還在睡，那小團小小的呼吸正隔著攤位的木板、隔著地面的水泥、隔著菜市場午後漸漸稀薄下來的嘈雜聲從地面傳上來，暖的、輕的、勻的，像一小片正在慢慢消融的陽光。那截陽光還在菜筐邊沿停著，等著他醒過來，等著他睜開眼看見這個角落的光線已經偏到了另一側，等著他攥著她棉襖的手指慢慢鬆開、重新伸向她。

  她沒有低頭再去看他，但她知道他在那裡，知道他睡著的姿態，知道他攥著的那截布料在微微泛潮。她只是坐在那裡，後背靠著鐵架子的立柱，膝蓋上搭著自己的手，像在等午後的光線從這一小片地面移向下一個角落。光移得很慢，她也不急，一個人慢慢等著。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