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錢從哪來

  那天晚上之後，陳雨沒有再問周明遠錢的事。

  她開始在買菜的時候多繞幾步路。批發市場有幾家攤位比老趙的便宜幾分錢一斤，但要走遠一些，在市場最裡頭靠近後門的地方。那裡的菜新鮮程度稍差一些，土豆大小不太勻稱，青菜的梗比老趙的細一圈。但價格便宜。她把省下來的差價算過一遍——如果每周去那裡進兩次貨，一個月能省出三四十塊錢。

  

  三四十塊錢不算多，但她發現自己開始留意那些以前不會注意的縫隙。攤位不用的空紙箱拿回去可以裝東西，買菜時順便撿一些菜販不要的菜葉帶回去餵雞——雖然她沒養雞，但她認識樓上大姐養的兔子。她把菜葉分了一些給樓上大姐，大姐後來給她捎了一碗她自己做的豆瓣醬，豆瓣醬紅亮亮的，舀一勺拌麵就夠一頓飯。

  賣完菜回家的路上，她會繞一小段路經過超市側門。超市每天晚上會清一批快到保質期的食品，打折處理，有時是一袋吐司，有時是幾盒牛奶。她路過的時候會看一眼，如果有需要的就順手買一袋，比平時便宜兩三塊錢。那兩三塊錢不多，但她蹲在超市側門邊的貨架前面挑選的樣子，像在翻一本被翻過很多次的舊書，知道哪一頁有折角、哪一行有筆記、哪些打折品值得買，心裡漸漸有了一張自己的折扣地圖，地圖上用虛線標著她可以省下幾毛錢的地方。

  有天傍晚她路過菜市場門口那排水果攤，看見老闆正在收攤，把幾筐快蔫了的水果堆在一邊。她走過去問了一句："這筐橙子多少錢？"老闆看了她一眼，報了價。她蹲下來翻了翻，筐底的橙子有一些已經開始發皺了，但剝開皮裡面還能吃。她買了一袋，帶回去放了幾天，等到皮軟透了剝開來慢慢吃了。橙子的汁水在嘴裡溢開的時候，她嚼著嚼著忽然笑起來，自己也說不上來為什麼。

  她媽看見她蹲在灶台邊剝橙子皮，把橙皮一片一片剝下來晾在窗台上。"曬乾了煮水喝。"她說。她媽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想說什麼，最後沒有開口，只是彎腰把地上掉的一塊橙皮撿起來，也放在窗台上。橙皮的香氣在屋裡慢慢散開來，清冽冽的，像一小片剛從冰面上刮下來的陽光。

  那天晚上她洗完澡坐在床沿上擦頭髮，毛巾搭在脖子上，濕發的水珠滴在棉襖的肩膀上洇出一小片深色。她沒有馬上站起來，只是坐在那兒，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十個指尖被這一天的冷水和肥皂泡磨得發白，虎口那道繭子在燈光下泛著啞光。她把手翻過來看了看掌心——指紋已經被磨淡了，剩下淺淺的幾道線，像乾涸的河床在等著下一場雨。

  小曼借給她的三百塊錢被疊好了放在收納箱最底層，跟存摺放在一起。她還沒有動它，像把一枚還沒想好怎麼用的硬幣放在錢包最深的夾層里，等它自己翻出來。她把那疊錢的邊角又按平了一次，想著複查的事再等一周也行。但她知道等不了太久，那粒硬塊還在。那些從晚飯和零食里省下來的錢也還在，一枚一枚地、一毛一毛地，像從時間的縫隙里一粒一粒撿出來的米，在她的圍裙口袋底下慢慢堆成一小堆。她沒數過那堆米有多重，但她能感覺到它的存在，像一片正在變厚的土地，等著她春天的時候把種子埋進去。

  窗外的風從窗簾縫裡漏進來，涼絲絲的。她彎腰把床底下的拖鞋擺正了，兩隻並排放好。然後她站起來，走到灶台邊把明天要帶去批發市場的袋子又檢查了一遍。袋口繫緊了，放的地方不會被人絆到，她站在那片微光里，把那疊還沒拆開的三百塊錢又隔著布袋按了按，稜角還在，但已經比前幾天被體溫磨得圓了一些。夜風在窗外停了一瞬，她站在灶台邊沒有抬頭，手指在袋口上又系了一道。那道結比平時多繞了一圈，繫緊了就不會松。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