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他說他家裡
那天是周末,超市里人多。陳雨四號台前面排了長隊,她手沒停地掃了一上午。到中午換班的時候胳膊酸得抬不起來,脖子也僵了,脫紅馬甲的時候肩膀咔嗒響了一聲。
她端著飯盒走進休息室,周明遠已經在了。他今天帶了兩個饅頭和一瓶水,正坐在摺疊椅上邊吃邊看手機。看見她進來就把手機揣起來了,把對面的椅子往她那邊推了推。"今天人多?"
"人多。"她坐下來把飯盒打開,今天的菜是青椒炒肉,青椒比肉多。她夾了一筷子吃了一口,嚼了兩下,平平的,沒什麼味道。
他在對面啃饅頭,啃了兩口忽然說:"我們家那邊種水稻的。秋收的時候比超市忙多了,天不亮就下地,打穀子打到半夜。"
陳雨抬眼看了他一下。他低頭掰饅頭塊,掰成小塊送進嘴裡,接著說:"我小時候最怕秋收。那時候小,幫不上忙,坐在田埂上等大人收工。太陽曬著,蚊子咬了一腿包,又餓又困,但不敢走。走了回去要挨打。"
"你爸打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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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打完了又心疼,晚上煮兩個雞蛋給我。"他笑了一下,嘴角扯出一點點弧度,"我娘說他是驢脾氣,不會好好說話,手比嘴快。"
陳雨夾了一筷子青椒放進嘴裡嚼著,沒打斷他。
他好像也沒打算停。把掰饅頭的碎渣攏到手裡一口拍進嘴裡,嚼完了接著說:"我是家裡的獨苗。上面兩個姐姐,都嫁了。爹娘年紀大了,地種不動了,前兩年把田租給別人種了,就剩點菜地自己吃。我爹前年腦梗了一次,半邊身子不利索了。我娘一個人照顧,挺吃力的。"
他低頭看了看手裡剩下的半個饅頭,掂了掂。"所以每個月不管咋樣我得寄點錢回去。一千,有時候多有時候少。"
陳雨把飯盒蓋子合上了,筷子擱在上面。他抬頭看了她一眼,大概覺得自己說多了,把饅頭塞進嘴裡,嚼了兩下含糊地說:"反正就那樣。家裡沒啥錢,但也過得去。"
"你出來打工幾年了?"
"斷斷續續五六年了。中間回去過兩回,待不住,又出來了。工地上能幹就干,沒活就先干別的,去年還在快遞站幹了幾個月。後來超市這邊招人就來了。"
他又掰了一小塊饅頭,沒急著往嘴裡送,在手指間捻著。"超市這個活比工地輕省,錢少點但穩當。我想著先幹著,攢點錢再說。"
休息室里安靜了一會兒。窗戶外面有風吹進來,把窗簾邊角掀了一下又放下。樓下超市的廣播隱隱約約傳上來,正在播什麼促銷信息,聲音被地板和牆壁濾了一遍,嗡嗡的聽不清字。
陳雨把飯盒收拾好站起來,去水池邊沖洗了一下。水聲嘩嘩的,她低著頭搓著飯盒邊沿的油漬,搓了一會兒才開口:"我家裡也是種地的。我爹打零工,我娘種菜賣菜。我是老二,上面一個姐嫁了,下面一個妹妹還在讀書。"
她把飯盒甩了甩水,放回柜子上。轉過身的時候他正在看她,視線對上了,他沒躲,她也沒躲。
"我爹跟我媽供不起三個孩子讀書,我高中畢業就出來了。我妹成績好,讓她接著念。"她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平平的,像在說別人的事。"每個月我也給家裡寄錢,一千。剩下的自己攢。"
他聽完沒說話。沉默了一下,把最後那點饅頭塞進嘴裡嚼了,拿水瓶子灌了一口,擰上蓋子。站起來的時候椅子腿在地上颳了一下,吱嘎一聲。"走吧,快上班了。"
兩個人一前一後下了樓。樓梯間裡光線暗,他的步子在她前面,走到拐角的時候停了一下等她,然後繼續往下走。
下午幹活的時候陳雨偶爾抬眼掃過賣場那邊。他蹲在貨架前面補貨,背影朝著她的方向,正在把一箱方便麵拆開了往架子上碼。碼到一半他站起來捶了捶後腰,然後彎腰繼續碼。
結完一單的空檔里她看著那個背影想,他說的秋收,說的田埂,說被他爹打了又給煮雞蛋。這些事之前從來沒聽他說過。兩個人都來自差不多的地方,差不多的窮,差不多的"家裡靠我寄錢"。她想了一下,也沒想什麼特別的,就是心裡有一塊地方像是被人輕輕按了一下。
最後一位顧客結完帳走了,她低頭整理零錢盒。硬幣在指尖叮噹響著,碼齊了合上蓋子。抬頭的時候他已經走到收銀台旁邊了,手裡拎著兩瓶水,遞了一瓶給她。
"喝水。"
她接過來擰開瓶蓋喝了一口。涼的,白水,咽下去喉嚨里舒坦了。他也在旁邊擰開自己那瓶喝了一口,兩個人並排站在收銀台後面,面前是空蕩蕩的賣場。貨架整齊,地面反光,廣播裡的促銷信息換成了輕音樂,柔柔的。
他喝完水把瓶子擱在檯面上,偏頭看了一眼她。"晚上下班我等你。"
她沒看他,盯著貨架的方向應了一聲:"嗯。"
窗戶外面的太陽開始偏西了,光線變成金黃色的,從玻璃門透進來,在地面上拉出長長的亮影子。有灰塵在光線里慢慢飄著,上下浮沉,細細碎碎的。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