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換了一身衣服

  那天晚上陳雨翻了一夜的塑料箱子。

  箱子裡的東西不多,衣服疊得整整齊齊,但翻來翻去就那麼幾件。工裝兩套,藍灰色的,洗得發白,袖口磨毛了。一件冬天穿的黑棉襖,是來之前她媽給做的,塞了厚棉花,鼓鼓囊囊的。夏天穿的T恤兩件,一件灰的一件粉的,都是地攤貨,領口松垮垮的。還有一條牛仔褲,膝蓋磨薄了一層,但沒破。

  她蹲在箱子前面翻了兩遍,拿起來看看又放下。最後把那件灰色的T恤扯出來抖了抖,套在身上站在鏡子前面照了照。鏡子裡的人瘦,鎖骨凸著,T恤肩線垮下來,空空蕩蕩的。褲子也是那條牛仔褲,膝蓋薄的地方透出肉色。

  她把T恤脫下來,又換上那件粉的。更糟,顏色太亮了,襯得她臉色發黃。她對著鏡子看了兩秒,又把粉的脫了,重新套回灰的。

  表姐推門進來的時候看見她站在鏡子前面發呆,腳邊攤了一堆衣服。"你幹啥呢?翻箱倒櫃的。"

  "明天去試工,不知道穿啥。"

  表姐走過來,蹲在塑料箱子前面翻了翻。把那件灰T恤扯了扯領口看了看,又拎起那條牛仔褲捏了捏膝蓋那塊。"你等一下。"表姐站起來出去了,過了幾分鐘回來,手裡拎著一件白襯衫。棉布的,袖口有細細的藍色條紋,看著挺新。"穿這個。我買小了,沒穿過,你瘦你穿。"

  陳雨接過來摸了摸,料子滑滑的,洗過一水的質感。她套在T恤外面試了試,肩膀合適,腰那裡鬆了點,但扎進褲子裡就看不出來了。表姐後退兩步看了看:"行。明天穿這個,把頭髮扎高一點,精神。"

  陳雨站在鏡子前面又看了看。白襯衫,舊牛仔褲,頭髮披著有點亂。她伸手把頭髮攏起來,用皮筋扎了個高馬尾,後腦勺那一片碎毛還是支棱著,但比剛才利索多了。鏡子裡的臉還是那張臉,瘦,顴骨突出,眼下一圈淡淡的青,但衣服換了,好像整個人亮了一點點。

  她把襯衫脫下來小心疊好放在床頭,然後把地上的衣服一件一件收進箱子裡,蓋好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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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早上她比鬧鐘醒得早。天剛蒙蒙亮,窗戶外面灰白色的光透進來。她輕手輕腳爬起來,去走廊盡頭的公共水池刷牙洗臉。水涼的,撲在臉上激了一下,困意全消了。她回屋穿上那件白襯衫,把下擺扎進牛仔褲里,對著鏡子把頭髮重新紮了一遍。

  表姐還沒起,裹在被子裡嘟囔了一句:"加油啊。"

  陳雨說"嗯",拿起裝好身份證和手機的小布包,輕手輕腳帶上了門。


  早晨的工業區還沒完全醒。路上人少,只有賣早點的攤子已經支起來了,包子鋪的蒸籠冒著白氣。她走到岔路口拐了個彎,往步行街的方向走。走了快二十分鐘,家家旺超市的招牌出現在前面,紅底白字,燈箱還沒亮,但在晨光里也挺顯眼。

  她推門進去,裡面已經有員工在理貨了。張店長站在收銀台旁邊,手裡拿著簽到表,看見她進來招了招手:"來了?過來。"

  陳雨走過去,張店長遞給她一件紅色馬甲,胸口印著"家家旺"三個黃字。"穿上。今天你先跟著老員工看,看她們怎麼掃碼怎麼結帳怎麼跟顧客說話。下午人少的時候我教你上手。"

  陳雨把紅馬甲套在白襯衫外面,低頭看了看胸口那三個字。布料的邊角有點硬,蹭著襯衫的下擺。她扣好扣子,站到收銀台後面,看著旁邊那個正在掃碼的姑娘。那姑娘手快,商品在掃碼槍底下過一下滴一聲,屏幕跳出來價格,她報一遍,收錢找零,一氣呵成。排隊的顧客一個接一個上前,她臉上淡淡的,不算笑但也不繃著,就那麼平平穩穩地過了。

  陳雨在後面看著,手插在紅馬甲的口袋裡,手指頭微微攥著。收銀台比流水線小,方方正正的一塊地方,但站在這兒,她看見的是人的臉——買了雞蛋的老太太、帶著孩子的年輕媽媽、下了班順路買東西的男人,一張一張的,活的。

  中午輪到她吃飯了。員工休息室在二樓,一間小屋子,放著幾張摺疊椅和一張桌子。她端著盒飯找了個角落坐下,對面是上午帶她的那個姑娘,姓王,比陳雨小一歲,本地人,說話帶點口音。"你第一天?"

  "嗯。"

  "以前幹過啥?"

  "電子廠。"

  "那你這手肯定快。"王姑娘看了看她的手,"收銀沒別的要求,就是手腳麻利、錢別算錯。"

  陳雨點了點頭,低頭扒飯。盒飯是超市旁邊快餐店送的,一份十塊,兩葷一素。她夾了一筷子紅燒肉,油汪汪的,比廠里食堂的好吃。她慢慢嚼著,窗戶外頭能看見步行街的人來人往,有人拎著購物袋慢悠悠走過,陽光照在袋子上白亮亮的。

  下午張店長讓她上手了。第一單是個老爺爺,買了一袋米和一桶油。陳雨把米抱起來掃條碼,手有點抖,掃了兩下才掃進去。然後又掃油,油桶圓滾滾的,在掃碼槍前面轉了兩圈才對準。她報金額:"一共七十八塊六。"聲音有點緊,像嗓子眼被什麼東西卡了一下。

  老爺爺遞過來一張一百的。她接過來,打開錢箱找零。硬幣在手指間數了一遍又數了一遍,遞過去的時候她的手心在冒汗。"找您二十一塊四。"


  老爺爺接過錢數了數,抬頭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新來的?"

  "嗯。"

  "手挺穩,比我孫女強。"他把錢揣進口袋,拎著米和油慢悠悠走了。

  陳雨站在收銀台後面,看著那個背影出了門才收回視線。手心裡的汗還沒幹,黏糊糊的貼著紅馬甲的口袋內襯。她把手抽出來在褲子上蹭了一下,深吸一口氣,看向下一位排隊的顧客。

  下午四點下班的時候她走出超市,太陽已經偏西了,光線變成金黃色的,鋪在步行街的地面上把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她站在門口把紅馬甲脫下來疊好,塞進自己的布包里。白襯衫的袖口被收銀台的台面蹭了一小塊灰,她拍了兩下沒拍掉,也就那樣了。

  往回走的路上她經過那棵梧桐樹。夏天的樹葉密密匝匝的,風一吹嘩啦啦響,陽光從葉子的縫隙里篩下來,在地上落了一地晃動的光斑。她踩著那些光斑往前走,一步一個,落在她腳前面,又落在她腳後面。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白襯衫外面沒套紅馬甲了,下擺扎在牛仔褲里,頭髮高扎著,乾乾淨淨的。袖子拍過灰以後還留了一點淡灰色的印子,她沒再去管它。

  走回到工業區路口的時候太陽快落山了,天邊紅彤彤的鋪了一層光。她站在路口等紅燈,口袋裡鑰匙串上的小熊涼絲絲貼著虎口,指頭在那層繭子上輕輕蹭了兩下。她想,明天上班還是要穿這件白襯衫,把它洗乾淨晾好,別弄皺了。

  綠燈亮了,她抬腳過了馬路。步子不快不慢的,跟平時一樣,但她知道今天跟昨天不一樣了。從流水線到收銀台,從藍灰工裝到白襯衫,從對著充電器到對著活生生的人。她吸了一口傍晚的空氣,帶著一點涼意和街邊飯店飄出來的菜香,沉到肺里。

  新的一天要開始了,她想。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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