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哥舒雲(4K)

  雨勢漸小,落在兩人斗笠上依舊發出清脆的響聲。

  老孫頭領著小吏將無頭屍身拖出了院門。

  那屍體死沉,兩個大男人一前一後拖著,在泥地里犁出一道歪歪扭扭的溝痕。

  那顆爛頭被麻布包著,懸掛在老孫頭腰間同那把刀一起。

  小吏褲角早已被滴濺的血泥浸透,面上卻帶著興奮,渾然不覺。

  許明遠靜站在門廊下目送。

  小桃穿著的薄杉被雨水打濕了大半,緊貼在身上,她卻渾然不覺,只是偏頭望著許明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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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不明白之前她想開口時,二郎為何一直緊攥著她手,輕輕向後扯了扯阻止她。

  那可是吐蕃探子,依律官府一直都掛有懸賞,只要告發成功便能拿到數貫賞錢。

  更何況像這般當場抓獲的,以二郎舉子身份,說不定還能因功得一九品官職。

  「二郎,他們……」

  「走了。」許明遠笑著打斷,隨後伸手揉了揉她頭頂的濕發。

  「你先去換身衣裳燒水熱個澡,這幾日本就身子虛,別到時候染了風寒。」

  小桃搖了搖頭,面上帶著怒意,嬌聲斥道:「他們太過分了,怎麼能這樣?」

  「阿郎在軍中不是還有幾位過命故友?我看他們時常來往,沒逢年節時,我還登府送過一些自家做的燻肉粟酒。」

  「二郎若將此事告發,我相信他們不會不管,何必怕這兩人?」

  小桃越說越氣,粉頰上本就圓潤的腮幫都鼓囊了起來。

  許明遠忍不住颳了下她鼻樑笑道:「傻小桃,你可知人走茶涼。」

  「再說人家不可能,也沒這精力會庇我們一世。」

  「往後總歸是要在他們手底下討生活,沒必要為了這幾貫賞錢將人得罪了。」

  「可是……」小桃眼眶有些泛紅,堵著嘴。

  許明遠一把將她摟在懷中,輕撫著背後低聲道:

  「既然他們想攔這麻煩事,順水推舟送給他又何妨,踏踏實實過日子就行。」

  「放心,史書上有位皇帝曾說,天地萬物,朕賜才是你的,朕不給你,你不能搶。」

  小桃不明所以。

  「奪人運勢總歸是要倒霉的。」許明遠意味深長的笑了笑:「說不定不出一月,他們便被城內的吐蕃探子報復斬首斬腳,死了呢。」

  小桃點了點頭,「嗯,我聽二郎的。」


  許明遠將她摟在懷裡,痴痴望著那蕭瑟夜空。

  今晚的雨還沒完。

  ……

  許明遠來到牆角小屋柴堆前,循著記憶中的位置伸手向里摸去,一顆圓鼓鼓的蠟丸被他捏在手中拿出。

  借著東廚里散出的燭光,完好的蠟封里裹著一小張類似捲紙的小條。

  許明遠眸光微動,指尖一用力,蠟丸應聲而碎。

  攤開紙卷,上面歪七扭八寫著幾個小字——

  城外河邊左四柳下

  許明遠盯著看了幾息,將其捏在手中走進東廚,悄然扔進火堆里。

  次日清晨。

  雨不知何時停了。

  小院裡積著一層薄水,血腥早已被沖了個乾淨。

  小桃比往日起得更早,她昨夜幾乎沒怎麼睡,一閉上眼,腦海里總能浮現出那張血肉模糊的臉。

  每當醒時,她便將身邊郎君腰身抱得更緊,才得以安下睡去。

  小桃蹲在水缸邊洗漱。

  不一會,聽見身後傳來的腳步轉頭望去。

  只見許明遠早已收拾妥當,頭髮隨意束在腦後,臉上掛著笑意,精神看起來不錯。

  小桃笑道:「二郎怎起這早,凝香坊不是要午後才去嗎?」

  「待會不是還得去西市賣羊嗎?」

  許明遠蹲在小桃身邊,框了瓢水潑在臉上,雙手搓了搓。

  小桃張了張嘴,本想說怕他累著,可話到了嘴邊卻又咽下。

  就這精神氣,還是算了。

  別到時候刺激的自己又得受累。

  晨霧還未散盡,街道上濕漉漉的,空氣里混著泥土的芬芳。

  兩人踩著積水來到西市,卻不見一個牙人。

  商販越聚越多,不時低聲議論著。

  「怎還沒來,昨晚鬧這大,今日不會連城門都鎖了吧?」

  「哪能啊,按照以往來說,應該是又換了憑證。」

  「我家子婿好不容易休沐,今早都被調去城門那邊,怕是還得查好一會……」

  約莫兩刻鐘後,才陸續來了三兩牙人趕著貨到。

  商販見狀剛想一擁而上,卻被守在兩邊的甲兵拔刀呵退,排成數列依次上前。

  小桃手裡正數著貫錢,聞言抬頭疑惑道:「怎麼比昨日貴了近三百文錢?」


  聞言那牙人一臉不耐:「你愛要不要,後幾日也這價.....」

  許明遠側挪一步擋在小桃身前,叉手笑道:「我娘子不識禮數,你別跟她一般見識,這羊我們要。」

  牙人見狀憋著一肚子火還想發作,卻見眼前那大個子征征望著他,臉上笑意不減,直笑的他發毛。

  不禁讓他幻視起河西境內曾打點過的悍匪。

  牙人剛到嘴邊的話又生生咽了下去,片刻他朝著身邊一崑崙奴揚了揚下巴:「把剛挑好的那隻給她。」

  「多謝。」許明遠叉手道。

  ……

  臨洮軍大營轅門外。

  一隊正站在門前無聊踢了踢泥地。

  不一會,只見不遠處一匹烏騅馬從街角拐來,馬背上馱著一五官明艷的女子。

  隊正頓時站直身子:「少將軍!」

  來人翻身下馬,脫下鵝黃長袍朝那隊正懷中一扔,腳步不停地往營里走去:「昨夜抓的那批吐蕃人審的如何?」

  隊正緊跟在後方:「回少將軍,死了一個,剩下四個嘴硬得很,翻來覆去就那一套說辭。」

  女子聞言腳步一頓,偏過頭去,一雙深褐色眼眸盯得隊正後背發涼:「死了?怎麼死的?」

  隊正咽了咽唾沫:「報上來說是拘捕被殺的。」

  女子沒再追問,一路徑直穿過校場,往偏營走去。

  偏營東角一屋,門前站著兩守軍正嬉笑著打諢,聽到腳步聲連忙站直了身子:「少將軍!」

  「開門。」

  其中一人忙從腰間摸出鑰匙,將門鎖打開。

  陰冷屍氣撲面而來,屋子靠牆停著數張木板,其中一張上頭蓋著白布。

  女子直接伸手將布掀開。

  白布下躺著一具斷頭屍身。

  她上下掃了眼,脖頸處斷口並不齊整,根據經驗,應該是一刀未斷緊接著又補了一刀。

  胸腔處有道較淺刀痕,皮肉翻開,並未傷及里骨。

  「醫工的驗屍單呢?」那女子頭也不回的問道。

  「在這。」站在側後的一老軍醫從袖口掏出一張捲紙,遞了過去。

  她拿起來回掃了一眼,眉頭微皺。

  「額頭接連受到重擊,襠部有疑似鈍器重傷的痕跡,發生在死前?」

  「通過皮下顏色推斷,應該無誤。」

  女子沒有理會醫工,看向那顆面目全非的頭顱。


  「來人。」

  外站著的親衛應聲而入。

  「帶人去搜昨夜這人藏身的院落,還有,把那上報的坊正,武侯一併叫來。」

  「喏。」

  ……

  武侯鋪里,老孫頭正悠哉的躺在條凳上打著盹。

  旁邊的小吏正趴在桌上,嘴角掛著一絲唾液,臉上帶笑。

  昨夜上報,上頭記了他們的功。

  雖然到手的賞錢還在核實,不過軍功肯定是跑不了,起碼能讓他少熬好幾年資歷。

  或許是想到這,那小吏蹭了蹭鼻子,重新換了個舒坦點的姿勢。

  堂門忽然被人推開,一絲冷風灌入,小吏縮了縮脖子清醒了過來。

  他轉過頭去,一道反光晃的他眸眼一眯,他剛要看清來人準備罵娘。

  卻見進來的兩人身上穿著一身明光鎧,硬是把話又咽了回去。

  「孫大年?劉武?」

  劉武趕忙站起身來,語氣微顫:「是,敢問這位軍爺找我們何事?」

  「費什麼話,跟我們走!」

  ……

  偏營東角停屍房外。

  孫大年同劉武到時,坊正正跪在門外。

  孫大年見狀撩起袍角剛要跪下,卻聽裡頭傳來一句冷冰冰的聲音:

  「進來認屍。」

  孫大年聞言止住身形,硬著頭皮跨進門去。

  只見一女子隨意坐在木凳上,手裡攥著份驗屍單,正垂眸看著。

  聽到動靜,她抬起頭來目光在兩人身上來回掃過。

  「這人是你兩殺的?」

  孫大年頓時認出了她,慌忙跪下。

  「見過哥舒雲大人。」

  劉武見狀跟著直接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抖得不成調子:

  「回...回大人,是小人同孫頭兒一起……」

  「我問的是。」哥舒雲打斷道:「人,是你們殺的?」

  孫大年一路上早已暗暗盤算了番,此時聞言,心裡頓時咯噔了一下。

  她不問是誰報得功,而是誰殺的人。

  孫大年腦海里翻江倒海得轉了幾圈,立馬老實答道:「回大人,人是我坊內一舉子殺的,姓許,叫許明遠。」

  「我二人昨夜按例搜查時,人就已經死了。」


  「那許家二郎說.....說是這人翻牆進院時便已經受了重傷,他趁人不備從中偷襲......」

  劉武見狀趕忙搶答道:「對,他說是摁著腦袋往地上磕,磕死的。」

  孫大年偏頭冷冷剮了他一眼,剛想找補,卻聽。

  「磕死的?」

  哥舒雲扔出手裡那份驗屍單,「襠部那一記重擊也是磕的?」

  「襠......襠部?」劉武一臉錯愕。

  孫大年聞言,額頭上的冷汗唰地滲了出來。

  那粉頭油麵的大個子陰我?

  「除了胸前與背後的兩處傷勢,確定是逃跑時落下的。」

  哥舒雲起身,負手緩緩走向前去:「其餘傷勢連貫起來,無非是正面偷襲,第一招攻人下三路,把人放倒之後,摁住腦袋往地上磕,待到人失去抵抗,還不忘斬草除根將其斬首。」

  孫大年埋著頭,只見一雙短腰皮靴停在跟前,傳來的語氣中帶著幾絲玩味:

  「你說,這是個讀書人?一舉子?」

  孫大年把頭埋得更低,不敢吭聲。

  劉武嘴唇哆嗦了半天,「那姓許的.....雖生的白淨文弱,可他阿爺是從隴右軍退下的老卒,在家恐怕也跟著學......」

  「夠了。」哥舒雲打斷他,轉身對著身邊親衛道:「去許家。」

  隊正見狀忙上前一步小聲問道:「那這兩人.....「

  哥舒雲垂眸掃了兩人一眼,淡淡道:「謊報軍功,按律走。」

  說完,便頭也不回的跨門而去。

  「按律?」劉武聞言身子骨直接一軟,慌忙中雙腿亂抖試圖朝著門外爬去,「不要啊大人……大人……」

  隊正見狀一橫腿踢在他臉上,力道大的使那人足足滑出兩步多遠。

  隨後朝著門外喚了聲:「帶走。」

  那隊正沒有理會耳邊的嘈雜,只是快步追出門去。

  他作為底層一路爬上來得,怎會不知這些冒領路數。

  不說他,下面的無不心知肚明,只不過對此選擇睜眼還是閉眼罷了。

  ……

  今日羊貴,小桃最後只要了一隻。

  在許明遠的色相加持下,不到一個時辰的功夫便被搶購一口,早早便收攤回家。

  誰知剛要走到宅前,許明遠隱約發覺氣氛不對。

  原本擺在不遠處的商販今日全都不知所蹤,整條街道寂靜的嚇人。


  拐過街角,只見家裡宅門敞開,門外還站著三名披甲兵。

  領頭的隊正腰間掛著橫刀,在發現他徑直走來時,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語氣還算客氣:「許明遠?」

  「正是。」許明遠叉手道。

  那人抬了抬下巴:「進來。」

  小桃見狀拉了拉他衣角,剛想說話。

  卻被另外兩名甲兵望來冷聲阻止道:「噤聲。」

  許明遠拍了拍她手,安撫著:「沒事,待會你別出聲。」

  卻見其中一人直接抽出橫刀,快步向前走來。

  許明遠面不改色,拉起小桃直接從他身旁走過。

  那人只能收刀入鞘,偏頭吐了口唾沫。

  剛進門,只見那隊正停在門口等他,上下看了許明遠好幾眼。

  外頭的動靜他自是聽到了。

  本以為會瞧見一個瑟瑟發抖的書生。

  不想,卻見他不僅步伐穩當,呼吸也沒亂分毫。

  隊正沒有多言,轉身在前面帶著路。

  剛一進門。

  只見餐桌椅子上正坐著一個女人。

  許明遠望了眼那熟悉的水滴樣式。

  一眼便認出這人乃是經過募兵場時,周圍人口中的哥舒翰養女。

  這辣妹來這幹嘛?

  難道是為了昨夜那事?

  許明遠心裡飛速盤算著。

  哥舒雲靜坐在椅子上,那雙深褐色眼眸上下打量著他。

  許明遠面不改色,動作不卑不亢叉手行禮道:「草民許明遠,見過大人。」

  哥舒雲沒有應聲,只是細細打量著他。

  身長倒是比尋常軍漢高出不少,皮膚白淨,相貌也生得極好。

  她在腦海中對照了一番,然而卻怎麼也無法想像這人是如何得手的。

  難道是撂陰腿?

  「人是你殺的?」

  一道英氣十足的聲音從前面傳來。

  許明遠站直了身:「是我殺的。」

  「怎麼殺的?」

  「他當時翻牆進來,正好被我撞見,我察他身上似乎帶著傷勢,腳下發軟,便趁他還沒站穩腳時,制服了他。」

  許明遠語氣平靜。

  話音落下,屋裡也隨之靜了一瞬。

  「制服?」哥舒雲拿起桌上的驗屍單,慢條斯理地念道:「襠部疑似遭鈍器重擊。」

  她搖了搖手上的紙張

  「你就是這樣制服的?」

  許明遠聞言不語,只是征征望著她面色古怪。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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