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籠中雀鳥無聲
一聲沉悶的驚雷從天際傳來。
因佐坐在柔軟的沙發中,視線在一本講述大陸古老傳說的精美插畫書上抬起,望向窗外。
窗外的天空早已被鉛灰色的濃雲徹底吞噬,光線昏暗。
雲層低垂,翻滾涌動,不時有慘白的電光在雲隙間一閃而逝,短暫照亮那猙獰的雲團輪廓,隨即又被更深的昏暗吞沒。
要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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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起來還是一場規模不小的雷暴雨。
樓下,奧爾斯的男爵的心聲憤怒的傳來。
【怎麼會!怎麼突然要下雨!可惡!今晚可是滿月!只能暫緩了……又要等一個月了!該死的天氣!】
男爵的失望如此明顯,他正在別墅內某處咒罵著這不湊巧的天氣。
這意味著,原本可能發生在今晚的獻祭儀式,因為這場突如其來的暴雨,被迫推遲了。
至少推遲一個月。
這意味著,那與斐戈瑪有關的事情可能無法進行,線索,暫時停滯了。
但無論如何,現狀需要應對。
因佐合上書,將它放回旁邊的茶几上。他站起身,走到埃麗諾拉掛著粉色紗帳的豪華大床前。
從下午在書房經歷那場驚嚇,並被他帶回房間後,埃麗諾拉就一直蜷縮在床上,用厚厚的天鵝絨被子將自己裹起來。
起初還能聽到她斷斷續續的抽泣聲,後來只剩下均勻的呼吸聲——她睡著了。
此刻,小女孩側躺著,金色的捲髮凌亂地鋪散在枕頭上。
她眼皮紅腫,鼻尖也泛著紅,長長的睫毛上還掛著未乾的淚珠。即使在睡夢中,她的眉頭也在皺著。
對於一個從小被畸形的愛和物質包圍的,沒嘗過苦頭六歲女孩來說,今天下午的經歷是她嬌嫩心靈無法承受之重。
害怕、哭泣、尋求睡眠的逃避,都是最正常的反應。
他伸出食指,用指尖不輕不重地戳了一下埃麗諾拉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臂。
「唔……」埃麗諾拉在睡夢中含糊地呻吟了一聲,身體動了動,但沒有立刻醒來。
因佐又戳了一下,力道加重。
這次,埃麗諾拉迷迷糊糊睜開眼睛。眸子裡還蒙著一層濃重的睡意,她還沒完全清醒,下意識地嘟囔:「嗯?是不是該吃晚餐了……」
她的瞳孔逐漸聚焦,當看清站在床邊的人時,所有的困意立即被擊得粉碎。
「啊!」她驚呼一聲,整個人像受驚的刺蝟一樣向後縮去,緊緊拽住被子,將自己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雙寫滿恐懼的大眼睛看著因佐:「你,你要幹嘛?還要……還要揍我?」
因佐對她的反應視若無睹,他道:「出來。」
「出,出來?」埃麗諾拉更害怕了,身體縮到被子更深處,「去哪兒?」
「找你父親。」因佐的回答簡潔直接。
「找父親?!」埃麗諾拉瞪大了眼睛,小臉上閃過一絲錯愕。
「你……你不會還要揍我父親吧?他很厲害的!他是男爵!有很多侍衛!你打不過他的!」
她甚至還想用男爵來威脅自己。
因佐的唇角勾起一個嘲諷的笑容。
他沒有接她的話茬,仿佛自言自語般,提出一個看似毫不相干的問題:
「埃麗諾拉小姐……」他的聲音裡帶著引人深思的韻律,「您知道,籠中的金絲雀,一般都有什麼下場嗎?」
埃麗諾拉被他這沒頭沒尾的問話徹底搞懵了。
金絲雀?下場?父親的庭院裡有一個鑲嵌著寶石的純金鳥籠,裡面養著一隻羽毛鮮艷的金絲雀,那是父親去年送給她的生日禮物之一。
她很喜歡那隻鳥,覺得它漂亮又乖巧,每天都有僕人精心照料,餵最好的糧食和清水。
「什麼,什麼意思啊?!」她下意識反問,眼睛裡充滿了困惑。
因佐側過視線,目光仿佛穿透牆壁,落在某個遙遠而冰冷的地方,他自顧自繼續說了下去:
「金絲雀的生活,固然美好。精緻的籠子,充足的食物,主人的寵愛,無需擔心風雨,也無須為生存奔波。」他的語調染上了一絲冰冷,「但這份美好,往往要付出很嚴重的代價。」
埃麗諾拉的心跳莫名加快了。她聽不懂全部,但「代價」這個詞,讓她感到一陣莫名的心慌。
然後,因佐的雙眼直直地盯住埃麗諾拉那雙漂亮的藍色眼睛。
他緩緩地吐出兩個字:
「比如說,命運被完全把握在別人手中,是生是死都在那人一念之間,隨時都會死去。」
「死……去?」埃麗諾拉重複這兩個字,小小的身體瑟縮了一下。
死亡,對她來說,是一個遙遠而模糊的概念。她見過死去的蝴蝶,枯萎的花朵,宴會上被烤熟的禽鳥,但從未真正將其與自己,或者與自己珍愛的東西聯繫起來。
此刻,從面前綠眼睛男孩嘴裡說出來,配合著他的目光和窗外越發壓抑的雷聲,讓她感到一種源自本能的恐懼。
她不完全明白他到底在說什麼,但就是覺得……害怕。非常害怕。比下午被他捏痛手腕時還要害怕。
看著她眼中升起的恐懼,因佐不再多言。
他伸出自己的右手,那隻手很白皙,看起來完全屬於一個養尊處優的孩童,但埃麗諾拉卻知道,這隻手蘊含著怎樣可怕的力量。
「來吧,埃麗諾拉小姐,」因佐的聲音帶上了一種無形的,蠱惑般的魔力,「我們——該去見證一些事情了。」
見證?見證什麼?埃麗諾拉的大腦一片混亂。她想拒絕,想大喊,想躲回被子的最深處。
但那雙眼睛牢牢鎖定了她。
男孩伸出的手,明明沒有任何強迫的動作,卻像是一個無法抗拒的邀請。
鬼使神差地,埃麗諾拉那隻沒有受傷的手,顫巍巍地從被子裡伸了出來。
然後,輕輕搭在因佐的手上。
她的手很小,很涼,還在微微發抖。
因佐穩穩地托住她的手,然後拉著她,從那張豪華大床上起身。
埃麗諾拉赤著腳踩在柔軟厚實的地毯上,金髮凌亂。她像一隻被驚擾的雛鳥,亦步亦趨地跟在因佐身後。
因佐拉著她走到房門前。
他側耳傾聽了一下,門外很寂靜。
奧爾斯男爵的心聲,正帶著強烈的不甘和煩躁,朝著書房的方向移動過去。
時機正好。
因佐握住門把手,他將門拉開一條縫隙,確認走廊無人後,帶著埃麗諾拉閃身而出,並反手輕輕帶上了門。
窗外,風聲呼嘯,雷聲隆隆,暴雨即將來臨的壓抑感瀰漫在整棟別墅里。
因佐牽著埃麗諾拉,朝著書房的方向走去。他們的腳步聲輕得幾乎聽不見,被窗外越來越響的風雷聲完美掩蓋。
他們停在樓梯口。
因佐的碧綠眼眸,在樓梯轉角陰影和窗外閃電白光的交替映照下,顯得格外深邃莫測。
他微微偏頭,靠近埃麗諾拉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
「做好準備了嗎?」
他清晰地吐出那個詞:
「金絲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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