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東宮無嫡

  第138章 東宮無嫡

  二月十二,天剛蒙蒙亮。

  乾清宮東暖閣的窗紙還透著一層魚肚白,朱載已經站在院子裡的青石板上了。

  他穿著一身松松垮垮的中衣,頭髮用一根木簪隨便挽著,動作緩慢地打著八段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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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抬手、彎腰、轉身,每一個動作都極其標準,卻又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慵懶。

  打完最後一式,他接過馮保遞來的茶盞,掀開蓋子吹了吹,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陛下,英國公府遞了摺子。世子妃昨夜誕下嫡長子,母子平安。英國公在宮門外候著,想遞牌子謝恩。」

  朱載端著茶盞的手指頓了半秒。

  「玉如意一柄,黃金百兩。按例賞。」

  馮保應下,轉身要走。

  「等等。」朱載叫住他,「東宮那邊,讓太醫院用心伺候待產的太子妃。」

  「是。」

  朱載站在院子裡,看著天邊漸漸亮起來的雲彩。

  英國公府有了嫡長孫,消息傳出去,朝野上下關於東宮子嗣的議論怕是要壓不住了。

  其實,關於東宮子嗣的議論,在京城勛貴的後院裡從未真正斷過。只是張居正壓著,沒人敢拿到檯面上說。可壓得住奏疏,壓不住人心。英國公府這個嫡長孫,像一把火,會把那些壓了許久的竊竊私語全點著了。

  朱載轉身走回暖閣,在案前坐下,鋪開一張紙,提筆寫了個「穩」字。寫完了又覺得無聊,揉成一團扔進紙簍。

  酉時,消息傳來。

  馮保進殿,站在門檻內,躬身道:「陛下,太子妃生了。是位小郡主。母女平安。」

  朱載型練字的手沒停。

  「按郡主規制賞。」

  「是。」

  朱載空放下筆,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睛。

  麻煩來了。

  太子妃又生了女兒,滿朝文武的議論只會更凶,肯定會借著這個機會大做文章。說不定過不了幾天,就會有言官上奏,請求太子廣納妾室。

  一旦開了這個頭,東宮就再也不得安寧了。

  他睜開眼睛,對馮保說:「派人盯著京城裡所有議論東宮的,名字、身份、說了什麼,都記下來。不用查,不用問,只記。」

  馮保領命而去。

  朱載型端起茶盞,發現茶已經涼透了。他沒叫換,就那麼端著,看著窗外的天光一點一點暗下去。


  一轉眼,小郡主過了洗三禮。

  小郡主很乖。吃飽了就睡,醒了也不哭,睜著眼睛看帳頂,看夠了又睡著。

  乳母劉氏抱著她坐在廊下曬太陽時,跟相熟的宮女說:「郡主長得像太子妃娘娘,將來定是個美人。」

  宮女湊過來看了一眼:「可不是嘛,這鼻樑跟娘娘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當天夜裡,劉氏發現小郡主臉頰有點紅、額頭有點熱。

  她摸了摸孩子的後頸,也是溫溫的。她想,多半是胎火。新生兒胎火旺是常有的事,餵點溫水、蓋薄一點,過兩天自己就好了。

  她給孩子餵了幾勺溫水,把夾被換成了薄毯。孩子醒了片刻,睜開眼睛看了她一眼,不哭不鬧,又睡著了。

  劉氏在床邊坐了一會兒,看著孩子安靜的睡顏,最終還是沒有去叫太醫。

  她告訴自己:明天早上還不退,再叫也不遲。

  子時,萬籟俱寂。

  劉氏被一陣輕微的響動驚醒。

  不是哭聲,是比哭更可怕的聲音。

  一種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斷斷續續的急促呼吸。

  她猛地從腳踏上彈坐起來,掀開帳簾。

  孩子渾身抽搐,小手小腳僵直地往外伸,牙關死死咬住,嘴角溢出細碎的白沫。

  劉氏伸手去摸孩子的臍部,手指剛碰到臍周就縮了回來,發燙,指腹觸到一抹濕滑。

  她抱著孩子往外跑,鞋都沒穿。赤腳踩在青磚地上,碎石子割破了她的腳,鮮血直流。

  她砸開陳矩的門,跪在地上,聲音碎得不像人話:「陳公公!小郡主生病了!」

  陳矩開門時只披了一件中衣。他看見孩子青灰的臉,臉色驟變,轉身就往太醫院跑。

  太醫院今夜輪值的是兩個年輕御醫。陳矩砸開門,只說了兩個字:「東宮。」

  兩人抓起藥箱就跑。跑出去幾步,趙御醫又折回來,把正在熟睡的周文舉搖醒。

  七十多歲的周文舉,被兩個年輕御醫架著胳膊一路拖到東宮。官服從床上直接披上,扣子扣錯了兩顆。

  他掀開褓,看了一眼小郡主,臉色慘白。

  臍風!

  此症發於臍部,毒邪已入血分,縱有紫雪丹、至寶丹,也無回天之力。

  「取燈火。艾絨。玉真散。」

  周文舉抱著孩子走進產房側間,放在暖榻上,抖開藥箱取出燈草,蘸了桐油,點燃。


  燈火觸及印堂、百會、臍周四穴。孩子抽搐了一下,牙關咬得更緊。

  趙御醫把玉真散調好端過來。周文舉接過去,用小銀勺一點一點往孩子緊閉的牙關里灌。藥汁順著嘴角流出來,沾濕了褓。他用手背擦了一下,繼續灌。

  艾絨燃起,側間瀰漫著濃烈的苦香。周文舉跪在暖榻前,拿艾條的手極穩。艾火離孩子的皮膚一寸,全憑手指的感覺把握。

  朱翊鈞不到半刻鐘就趕到了。

  他站在側間門外,看見周文舉半跪在地上的背影,看見暖榻上那個小小的褓。

  周文舉沒有抬頭,只是極輕地搖了搖頭。

  朱翊鈞在側間外頭的椅子上坐了一個時辰,沒有換姿勢。

  天快亮時,孩子停止了抽搐。

  不是好了,是沒有力氣了。

  周文舉拔出最後一根燈草,站起身,走到朱翊鈞面前。他的袍服上沾滿藥漬和艾灰,手指上被艾火燙出的水泡在燭光下亮晶晶的。

  他深深躬身:「殿下恕罪,臣,盡力了。」

  又過了一刻鐘,暖榻上的強褓徹底不動了。小臉上的青灰褪去,最後一點血色也沒了0

  朱翊鈞走進側間,伸出手,隔著褓,碰了碰孩子的額頭。胎髮還是軟的。

  他收回手,轉身對陳矩說:「讓周太醫回去歇著。乳母先關起來。去京郊選一處向陽坡地,要能曬到太陽,風不能太大。」

  「是。

  「」

  乾清宮。

  朱載得到消息的時候,端著茶盞的手指頓了一下,茶盞在案沿輕輕磕了一聲。

  過了許久,他才開口:「按郡主規制,葬金山。乳母杖二十,逐出宮。」

  馮保領命退了出去。

  殿內又恢復了安靜。朱載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茶水已經涼了,澀得他皺了皺眉。

  那個連名字都還沒來得及取的小孫女,就這麼沒了。

  他輕輕嘆了口氣。

  過了一會兒,周文舉進殿。

  他顫巍巍躬身行禮。

  「陛下,臣診出太子妃娘娘生產時失血過多,又遭此大慟,沖任受損,氣血兩虛。悉心調養三五年,身子或可復原。但再孕————恐難。」

  殿內靜得落針可聞。

  朱載靠在龍椅上,半天沒有說話。

  「知道了。」他淡淡地說,「你回去歇著吧。」


  周文舉退了出去。

  朱載閉上眼睛。他知道接下來的麻煩有多大。太子妃不能再生,朝野議論只會更凶。得先穩住局面,但不能急。

  小女兒下葬後,王喜姐把自己關在了偏殿,閉門不出。

  她不說話,不見任何人,大部分時間,她都坐在案前抄《地藏經》,抄錯一個字,就把整張紙撕掉,重新開始。

  被揉掉的紙團堆在案角,慢慢堆成了一小堆。她的手指上沾滿了墨汁,無名指中間指節被筆桿壓出一道深深的紅印。

  朱翊鈞忙好公務,都會去偏殿門外站一會兒。

  門裡從來沒有回應。

  可他還是每天都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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